第九卷 莽儿郎惊散新莺燕 梅香认合玉蟾蜍(第4页)
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边等我,一边看人,方不误事。」龙香冷
笑了一声。素梅道:「你笑甚么来?」龙香道:「我笑姐姐好个狠性
子,著实戒得定。」
两个正要商量晚间再去赴期,不想里面兄嫂处走出一个丫鬟来,
报道:「冯老孺人来了。」元来素梅有个外婆,嫁在冯家,住在钱塘
门里。虽没了丈夫,家事颇厚,开个典当舖在门前。人人晓得他是个
富室,那些三姑六婆没一个不来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与杨家,
就是素梅的母亲,早年夫妇双亡了。孺人想著外甥女儿虽然傍著兄嫂
居住,未曾许聘人家,一日与媒婆每说起素梅亲事,媒婆每道:「若
只托著杨大官人出名,说把妹子许人,未必人家动火。须得说是老孺
人的亲外甥,就在孺人家里接茶出嫁的,方有门当户对的来。」孺人
道:「是,说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儿年纪长大,也要收拾他身畔来。
」故此自己抬了轿,又叫了一乘空轿,一直到杨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著外婆,孺人把前意说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惊,推托
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请回,等甥女收拾两日就来。」孺人道:「
有甚么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龙香便道:「也要拣个日子。」孺
人道:「我拣了来的,今日正是个黄道吉日,就此去罢。」素梅暗暗
地叫苦,私对龙香道:「怎生发付那人?」龙香道:「总是老孺人守
著在此,便再迟两日去,也会他不得了。不如且依著了,等龙香自去
回他消息,再寻机会罢。」素梅只得怀著不快,跟著孺人去了。
所以这日凤生去望楼上,再不得见面。直到外边去打听,才晓得
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叹恨,悔之无及。又不知几时才得回家,再
得相会。正在不快之际,只见舅舅金三员外家金旺来接他回家去,要
商量上京会试之事。说道:「园中一应书箱行李,多收拾了家来,不
必再到此了。」凤生口里不说,心下思量道:「谁想当面一番错过,
便如此你东我西,料想那还有再会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
怎生放得下?」一边收拾,望著东墙只管落下泪来。却是没奈何,只
得匆匆出门。到得金三员外家里,员外早已收拾盘缠,是件停当。吃
了饯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著,一路伏侍去了。
员外闲在家里,偶然一个牙婆走来卖珠翠,说起钱塘门里冯家有
个女儿,才貌双全,尚未许人。员外叫讨了他八字来,与外甥合一合
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对上好到头夫妻,夫荣妻贵,并无冲犯。员外
大喜,即央人去说合。那冯孺人见说是金三员外,晓得他本处财主,
叫人通知了外甥杨大官人,当下许了。择了吉日,下了聘定,欢天喜
地。
谁知杨素梅心里只想著凤生,见说许下了甚么金家,好生不快,
又不好说得出来,对著龙香只是啼哭。龙香宽解道:「姻缘分定,想
当日若有缘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对面错过,毕竟不是对头。亏得还
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长短了,而今又许了一家,却怎么处?」素梅道
:「说那里话!我当初虽不与他沾身,也曾亲热一番,心已相许。我
如今痴想还与他有相会日子,权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别人,临期无奈
,只得寻个自尽,报答他那一点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龙香道
:「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勾再与他相会?」素梅道
:「他如今料想在京会试。倘若姻缘未断,得登金榜,他必然归来寻
访著我。那时我辞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设法得相见一番。那时他
身荣贵,就是婚姻之事,或者还可挽回万一。不然,我与他一言面诀
,死亦瞑目了。」龙香道:「姐姐也见得是,且耐心著,不要烦烦恼
恼,与别人看破了,生出议论来。」
不说两个唧哝,且说凤生到京,一举成名,做了三甲进土,选了
福建福州府推官。心里想道:「我如今便道还家,央媒议亲,易如反
掌。这姻缘仍在,诚为可喜,进土不足言也!」正要打点起程,金员
外家里有人到京来,说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荣归毕姻
。」凤生吃了一惊,道:「怎么,聘下了甚么夫人?」金家人道:「
钱塘门里冯家小姐,见说才貌双全的。」凤生变了脸道:「你家员外
,好没要紧!那知我的就里?连忙就聘做甚么?」金家人与金旺多疑
怪道:「这是老员外好意,官人为何反怪将起来?」凤生道:「你们
不晓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绪起来。正是:
姻事虽成心事违,新人欢喜旧人啼。
几回暗里添惆怅,说与旁人那得知。
凤生心中闷闷,且待到家再作区。
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发金家人先回,报知择日到家。
这里金员外晓得外甥归来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冯家下那袍
段钗镮,请期的大礼。他把一个白玉蟾蜍做压钗物事。这蟾蜍是一对
,前日把一个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礼,做了个囫囵人情。教媒婆
送到冯家去,说:「金家郎金榜题名,不日归娶,已起程,将到了。
」那冯老孺人好不喜欢。旁边亲亲眷眷看的人那一个不喷喷称叹道:
「素梅姐姐生得标致,有此等大福!」多来与素梅叫喜。
谁知素梅心怀鬼胎,只是长吁短叹,好生愁闷,默默归房去了。
只见龙香走来道:「姐姐,你看见适才的礼物么?」素梅道:「有甚
心情去看他!」龙香道:「一件天大侥幸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龙香
听得外边人说,那中进士聘姐姐的那个人,虽然姓金,却是金家外甥
。我前日记得凤官人也曾说甚么金家舅舅,只怕那个人就是凤官人,
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龙香道:「适才礼物里边,有
一件压钗的东西,也是一个玉蟾蜍,与前日凤官人与姐姐的一模二样
。若不是他家,怎生有这般一对?」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里?
设法来看一看。」龙香道:「我方才见有些蹊跷,推说姐姐要看,拿
将来了。」袖里取出,递与素梅看了一会,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
的在臂上解下来,并一并看,分毫不差。想著前日的情,不觉掉下泪
来,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缘不断。古来破镜重圆,钗分再合,信
有其事了。只是凤郎得中,自然说是凤家下礼,如何只说金家?这里
边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个实消息,果然是了,便好。」龙香道:「
是便怎么?不是便怎么?」素梅道:「是他了,万千欢喜,不必说起
。若不是他,我前日说过的,临到迎娶,自溢而死!」龙香道:「龙
香到有个计较在此。」素梅道:「怎的计较?」龙香道:「少不得迎
亲之日,媒婆先回话。那时龙香妆做了媒婆的女儿,随了他去。看得
果是那人,即忙回来说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愿得就是
他,这场喜比天还大。」龙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来像是有些
光景的。」两人商量已定。
过了两日,凤生到了金家了。那时冯老孺人已依著金三员外所定
日子成亲,先叫媒婆去回话,请来迎娶。龙香知道,赶到路上来,对
媒婆说:「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问时,只说是你的女儿,带了
来的。」媒婆道:「这等,折杀了老身,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
,要问姐姐。」龙香道:「甚事?」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临
身,过门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见喜欢?口里唧唧哝哝,到像十分不
快活的,这怎么说?」龙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愿,要自
家拣个像意的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许了他,不
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
,有甚么不好?」龙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甚么用处
?老娘晓得这做官的姓甚么?」媒婆道:「姓金了,还不知道?」龙
香道:「闻说是金员外的外甥,元不姓金,可知道姓甚么?」媒婆道
:「是便是外甥,而今外边人只叫他金爷。他的姓,姓得有些异样的
,不好记,我忘记了。」龙香道:「可是姓凤?」媒婆想了一想,点
头道:「正是这个什么怪姓。」龙香心里暗暗喜欢,已有几分是了。
一路行来,已到了金家门首。龙香对媒婆道:「老娘你先进去,
我在门外张一张罢。」媒婆道:「正是。」媒婆进去见了凤生,回复
今日迎亲之事。正在问答之际,龙香门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