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卷 瘗遗骸王玉英配夫 偿聘金韩秀才赎子(第2页)
,他日相会罢。」韩生道:「相与许久,如何舍得离别?相念时节,教小生
怎生过得?」玉英道:「我把此儿寄养了,自身去来由我。今有二竹英留在
君所,倘若相念及有甚么急事要相见,只把两英相击,我当自至。」说罢,
即飘然而去。
玉英抱此儿到了湘潭,写七字在儿衣带上道:「十八年后当来归。」又
写他生年月日在后边了,弃在河旁。湘潭有个黄公,富而无子,到河边遇见
,拾了回去养在家里。玉英已知,来对韩生道:「儿已在湘潭黄家,吾有书
在衣带上,以十八年为约,彼时当得相会,一同归家。今我身无累,可以任
从去来了。」此后韩生要与玉英相会,便击竹英。玉英既来,凡有疾病祸患
,与玉英言之,无不立解。甚至他人祸福,玉英每先对韩生说过,韩生与人
说,立有应验。外边传出去,尽道韩秀才遇了妖邪,以妖言惑众。恰好其时
主人有女淫奔于外,又有疑韩生所遇之女,即是主人家的。弄得人言肆起,
韩生声名颇不好听。玉英知道,说与韩生道:「本欲相报,今反相累。」渐
渐来得希疏,相期一年只来一番,来必以七夕为度。韩生感其厚意,竟不再
娶。如此一十八年,玉英来对韩生道:「衣带之期已至,岂可不去一访之?
」韩生依言,告知韩母,遂往湘潭。正是:
阮修倡论无鬼,岂知鬼又生人?
昔有寻亲之子,今为寻子之亲。
月说湘潭黄翁一向无子,偶至水滨,见有弃儿在地,抱取回家。看见眉
清目秀,聪慧可爱,养以为子。看那衣带上面有「十八年后当来归」七字,
心里疑道:「还是人家嫡妾相忌,没奈何抛下的?还是人家生得儿女多了,
怕受累弃著的?既已抛弃,如何又有十八年之约?此必是他父母既不欲留,
又不忍舍,明白记著,寄养在人家,他日必来相访。我今现在无子,且收来
养著,到十八年后再看如何。」黄翁自拾得此儿之后,忽然自己连生二子,
因将所拾之儿取名鹤龄,自己二子分开他二字,一名鹤算,一名延龄,一同
送入学堂读书。鹤龄敏惠异常,过目成诵。二子虽然也好,总不及他。总卯
之时,三人一同游庠。黄翁欢喜无尽,也与二子一样相待,毫无差别。二子
是老来之子,黄翁急欲他早成家室,目前生孙,十六七岁多与他毕过了姻。
只有鹤龄因有衣带之语,怕父母如期来访,未必不要归宗,是以独他迟迟未
娶。却是黄翁心里过意不去道:「为我长子,怎生反未有室家?」先将四十
金与他定了里中易氏之女。那鹤龄也晓得衣带之事,对黄翁道:「儿自幼蒙
抚养深恩,已为翁子;但本生父母既约得有期,岂可娶而不告?虽蒙聘下妻
室,且待此期已过,父母不来,然后成婚,未为迟也。」黄翁见他讲得有理
,只得凭他。既到了十八年,多悬悬望著,看有甚么动静。
一日,有个福建人在街上与人谈星命,访得黄翁之家,求见黄翁。黄翁
心里指望三子立刻科名,见是星相家无不延接。闻得远方来的,疑有异术,
遂一面请坐,将著三子年甲央请推算。谈星的假意推算了一回,指著鹤龄的
八字,对黄翁道:「此不是翁家之子,他生来不该在父母身边的,必得寄养
出外,方可长成。及至长成之后,即要归宗,目下已是其期了。」黄公见他
说出真底实话,面色通红道:「先生好胡说!此三子皆我亲子,怎生有寄养
的话说!何况说的更是我长子,承我宗桃,那里还有宗可归处?」谈星的大
笑道:「老翁岂忘衣带之语乎?」黄翁不觉失色道:「先生何以知之?」谈
星的道:「小生非他人,即是十八年前弃儿之韩秀才也。」恐翁家不承认,
故此假扮做谈星之人,来探踪迹。今既在翁家,老翁必不使此子昧了本姓。
」黄翁道:「衣带之约,果然是真,老汉岂可昧得!况我自有子,便一日身
亡,料已不填沟壑,何必赖取人家之子?但此子为何见弃?乞道其详。」韩
生道:「说来事涉怪异,不好告诉。」黄翁道:「既有令郎这段缘契,便是
自家骨肉,说与老夫知道,也好得知此子本末。」韩生道:「此子之母,非
今世人,乃二百年前贞女之魂也。此女在宋时,父为闽官御敌失守,全家死
节,其魂不漏,与小生配合生儿。因被外人所疑,他说家世湘潭,将来贵处
寄养,衣带之字,皆其亲书。今日小生到此,也是此女所命,不想果然遇著
,敢请一见。」黄翁道:「有如此非怪异事!想令郎出身如此,必当不凡。
今令郎与小儿共是三兄弟,同到长沙应试去了。」韩生道:「小生既远寻到
此,就在长沙,也要到彼一面。只求老翁念我天性父子,恩使归宗,便为万
幸。」黄翁道:「父子至亲,谊当使君还珠。况是足下冥缘,岂可间隔?但
老夫十八年抚养,已不必说,只近日下聘之资,也有四十金。子既已归足下
,此聘金须得相还。」韩生道:「老翁恩德难报,至于聘金,自宜奉还。容
小生见过小儿之后,归与其母计之,必不敢负义也。」
韩生就别了黄翁,迳到长沙访问黄翁三子应试的下处。已问著了,就写
一帖传与黄翁大儿子鹤龄。帖上写道:「十八年前与闻衣带事人韩某。」鹤
龄一见衣带说话,感动于心,惊出请见道:「足下何处人氏?何以知得衣带
事体?」韩生看那鹤龄日个年方弱冠,体不胜衣。清标固禀父形,嫣质犹同
母貌。恂恂儒雅,尽道是十八岁书生;邈邈源流,岂知乃二百年鬼子!韩生
看那鹤龄模样,俨然与王玉英相似,情知是他儿子,遂答道:「小郎君可要
见写衣带的人否?」鹤龄道:「写衣带之人,非吾父即吾母,原约在今年,
今足下知其人,必是有的信,望乞见教。」韩生道:「写衣带之人,即吾妻
王玉英也。若要相见,先须认得我。」鹤龄见说,知是其父,大哭抱住道:
「果是吾父,如何舍得弃了儿子一十八年?」韩生道:「汝母非凡女,乃二
百年鬼仙,与我配合生儿,因乳养不便,要寄托人间。汝母原藉湘潭,故将
至此地。我实福建秀才,与汝母姻缘也在福建。今汝若不忘本生父母,须别
了此间义父,还归福建为是。」鹤龄道:「吾母如今在那里?儿也要相会。
」韩生道:「汝母修去修来,本无定所,若要相会,也须到我闽中。」鹤龄
至性所在,不胜感动。
两弟鹤算、延龄在旁边听见说著要他归福建说话,少年心性,不觉大怒
起来,道:「那里来的这野汉,造此不根之谈,来诱哄人家子弟,说著不达
道理的说话!好耽耽一个哥哥,却教他到福建去,有这样胡说的!」那家人
每见说,也多嗔怪起米,对鹤龄道:「大官人不要听这个游方人,他每专打
听著人家事体,来撰造是非哄诱人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的扯,推的推
,要揉他出去,韩生道:「不必罗唣!我已在湘潭见过了你老主翁,他只要
完得聘金四十两,便可赎回,还只是我的儿子。你们如何胡说!」众人那里
听他?只是推他出去为净。鹤龄心下不安,再三恋恋,众人也不顾他。两弟
狠狠道:「我兄无主意,如何与这些闲棍讲话!饶他一顿打,便是人情了。
」鹤龄道:「衣带之语,必非虚语,此实吾父来寻盟。他说道曾在湘潭见过
爹爹来,回去到家里必知端的。」鹤算、延龄两人与家人只是不信,管住了
下处门首,再不放进去鹤龄相见了。
韩生自思儿子虽得见过,黄家婚聘之物,理所当还。今没个处法还得他
,空手在此,一年也无益,莫要想得儿子归去。不如且回家去再做计较。心
里主意未定,到了晚间,把竹英击将起来。王玉英即至,韩生因说著已见儿
子,黄家要偿取聘金方得赎回的话。玉英道:「聘金该还,此间未有处法,
不如且回闽中,别图机会。易家亲事,亦是前缘,待取了聘金,再到此地完
成其事,未为晚也。」韩生因此决意回闽,一路浮湘涉湖,但是波浪险阻,
玉英便到舟中护卫。至于盘缠缺乏,也是玉英暗地资助,得以到家。到家之
日,里邻惊骇,道是韩生向来遇妖,许久不见,是被妖魅拐到那里去,必然
丧身在外,不得归来了。今见好好还家,以为大奇。平日往来的多来探望。
韩生因为众人疑心坏了他,见来问的,索性一一把实话从头至尾备述与人,
一些不瞒。众人见他不死,又果有儿子在湘潭,方信他说话是实。反共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