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卷 瘗遗骸王玉英配夫 偿聘金韩秀才赎子(第3页)
遇了仙缘,多来慕羡他。不认得的,尽想一识其面。有问韩生为何不领了儿
子归来,他把聘金未曾还得,湘潭养父之家不肯的话说了。有好事的多愿相
助,不多几时,凑上了二十余金,尚少一半。夜间击英,与王玉英商量。玉
英道:「既有了一半,你只管起身前去,途中有凑那一半之处。
韩生随即动身,到了半路,在江边一所古庙边经过,玉英忽来对韩生道
:「此庙中神厨里坐著,可得二十金,足还聘金了。」韩生依言,泊船登岸
,走入庙里看时,只见:
庙门颓败,神路荒凉。执挝的小鬼无头,拿簿的判官落帽。庭中多兽迹
,狐狸在此宵藏;地上少人踪,魍魉投来夜宿。存有千年香火样,何曾一陌
纸钱飘!
韩生到神厨边揭开帐幔来看,灰尘堆来有寸多厚,心里道:「此处那里来的
银子?」然想著玉英之言未曾有差,且依他说话,爬上去蹲在厨里。喘息未
定,只见一个人慌慌忙忙走将进来,将手在案前香炉里乱塞。塞罢,对著神
道声诺道:「望菩萨遮盖遮盖,所罚之咒,不要作准。」又见一个人在外边
嚷进来道:「你欺心偷过了二十两银子,打点混赖,我与你此间神道面前罚
个咒。罚得咒出,便不是你。」先来那个人便对著神道,口里念诵道我若偷
了银子,如何如何。后来这个人见他赌得咒出,遂放下脸子道:「果是与你
无干,不知在那里错去了?」先来那个人,把身子抖一抖,两袖洒一洒道:
「你看我身边须没藏处。」两个卿卿哝哝,一路说著,外边去了。
韩生不见人来了,在神厨里走将出来。摸一摸香炉,看适间藏的是甚么
东西,摸出一个大纸包来。打开看时,是一包成锭的银子,约有二十余两。
韩生道:「惭愧,眼见得这先人来的,瞒起同伴的银子藏在这里,等赌过咒
搜不出时,慢慢来取用。岂知已先为鬼神所知,归我手也!欲待不取,总来
是不义之财;欲待还那失主,又明显出这个人的偷窃来了。不如依著玉英之
言,且将去做赎子之本,有何不可?」当下取了。出庙下船,船里从容一秤
,果有二十两重,分毫不少,韩生大喜。
到了湘潭,迳将四十金来送还黄翁聘礼,求赎鹤龄。黄翁道:「婚盟已
定,男女俱已及时,老夫欲将此项与令郎完了姻亲,此后再议归闽。唯足下
乔梓自做主张,则老夫事体也完了。」韩生道:「此皆老翁玉成美意,敢不
听命?」黄翁著媒人与易家说知此事。易家不肯起来道:「我家初时只许嫁
黄公之子,门当户对,又同里为婚,彼此俱便。今闻此子原藉福建,一时配
合了,他日要离了归乡。相隔著四五千里,这怎使得?必须讲过,只在黄家
不去的,其事方谐。」媒人来对黄翁说了。黄翁巴不得他不去的,将此语一
一告诉韩生道:「非关老夫要留此子,乃亲家之急如此。况令郎名在楚藉,
婚在楚地,还闽之说,必是不要,为之奈何?」韩生也自想有些行不通,再
击竹英与玉英商量。玉英道:「一向说易家亲事是前缘,既已根绊在此,怎
肯放去?况妾本藉湘中,就等儿子做了此间女婿,成立在此也好。郎君只要
父子相认,何必归闽?」韩生道:「闽是吾乡,我母还在,若不归闽,要此
儿子何用?」玉英道:「事数到此,不由君算。若执意归闽,儿子婚姻便不
可成。郎君将此儿归闽中,又在何处另结良缘?不如且从黄、易两家之言,
成了亲事,他日儿子自有分晓也。」韩生只得把此意回复了黄翁,一凭黄翁
主张。黄翁先叫鹤龄认了父亲,就收拾书房与韩生歇下了。然后将此四十两
银子,支分作花烛之费。到易家道了日子,易家见说不回福建了,无不依从
。
成亲之后,鹤龄对父韩生说要见母亲一面。韩生说与玉英,玉英道:「
是我自家儿子,正要见他。但此间生人多,非我所宜。可对儿子说人静后房
中悄悄击英,我当见他夫妇两人一面。」韩生对鹤龄说知,就把竹英密付与
他,鹤龄领著去了。等到黄昏,鹤龄击英,只见一个淡妆女子在空中下来,
鹤龄夫妻知是尊嫜,双双跪下。玉英抚摹一番,道:「好一对儿子媳妇,我
为你一点骨血,精缘所牵,二百年贞静之性,不得安闲。今幸已成房立户,
我愿已完矣!」鹤龄道:「儿子颇读诗书,曾见古今事迹。如我母数百年精
魂,犹然游戏人间,生子成立,诚为希有之事。不知母亲何术致此,望乞见
教。」玉英道:「我以贞烈而死,后土录为鬼仙,许我得生一子,延其血脉
。汝父有掩骸之仁,阴德可纪,故我就与配合生汝,以报其恩。此皆生前之
注定也。」鹤龄道:「母亲既然灵通如此,何不即留迹人间,使儿媳辈得以
朝夕奉养?」玉英道:「我与汝父有缘,故得数见于世,然非阴道所宜。今
日特为要见吾儿与媳妇一面,故此暂来,此后也不再来了。直待归闽之时,
石尤岭下再当一见。吾儿前程远大,勉之!勉之!」说罢,腾空而去。
鹤龄夫妻恍恍自失了半日,才得定性。事虽怪异,想著母亲之言,句句
有头有尾。鹤龄自叹道:「读尽稗官野史,今日若非身为之子,随你传闻,
岂肯即信也!」次日与黄翁及两弟说了,俱各惊骇。鹤龄随将竹英交还韩生
,备说母亲夜来之言。韩生道:「今汝托义父恩庇,成家立业,俱在于此,
归闽之期,知在何时?只好再过几时,我自回去看婆婆罢了。」鹤龄道:「
父亲不必心焦!秋试在即,且待儿子应试过了,再商量就是。」从此韩生且
只在黄家住下。
鹤龄与两弟,俱应过秋试。鹤龄与鹤算一同报捷,黄翁与韩生尽皆欢喜
。鹤龄要与鹤算同去会试,韩生住湘潭无益,思量暂回闽中。黄翁赠与盘费
,鹤龄与易氏各出所有送行。韩生乃到家来,把上项事一一对母亲说知。韩
母见说孙儿娶妇成立,巴不得要看一看,只恨不得到眼前,此时连媳妇是个
鬼也不说了。次年鹤龄、鹤算春榜连捷,鹤龄给假省亲,鹤算选授福州府闽
县知县,一同回到湘潭。鹤算接了黄翁,全家赴任,鹤龄也乘此便带了妻易
氏附舟到闽访亲,登堂拜见祖母,喜庆非常。韩生对儿子道:「我馆在长乐
石尤岭,乃与汝母相遇之所,连汝母骨骸也在那边。今可一同到彼,汝母必
来相见。前日所约,原自如此。」
遂合家同到岭下,方得驻足馆中,不须击英,玉英已来拜韩母,道:「
今孙儿媳妇多在婆婆面前,况孙儿已得成名,妾所以报郎君者已尽。妻幽阴
之质,不宜久在阳世周旋,只因夙缘,故得如此。今合门完聚,妾事已了,
从此当静修玄理,不复再人生寰矣。」韩生道:「往还多年,情非朝夕,即
为儿子一事,费过多少精神!今甫得到家,正可安享子媳之奉,如何又说要
别的话来?」鹤龄夫妇涕泣请留。玉英道:「冥数如此,非人力所强。若非
数定,几曾见二百年之精魂还能同人道生子,又在世间往还二十多年的事?
你每亦当以数目自遣,不必作人间离别之态也。」言毕,翩然而逝。鹤龄痛
哭失声,韩母与易氏各各垂泪,惟有韩生不十分在心上,他是惯了的,道夜
静击英,原自可会。岂知此后随你击英,也不来了。守到七夕常期,竟自杳
然。韩生方忽忽如有所失,一如断弦丧偶之情。思他平时相与时节,长篇短
咏,落笔数千言,清新有致,皆如前三首绝句之类,传出与人,颇为众口所
诵。韩生取其所作成集,计有十卷。因曾赋「万鸟鸣春」四律,韩生即名其
集为《万鸟鸣春》,流布于世。
韩生后来去世,鹤龄即合葬之石尤岭下。鹤龄改复韩姓,别号黄石,以
示不忘黄家及石尤岭之意。三年丧毕,仍与易氏同归湘潭,至今闽中盛传其
事。
二百年前一鬼魂,犹能生子在乾坤。
遗骸掩处阴功重,始信骷髅解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