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卷 赠芝麻识破假形 撷草药巧谐真偶(第3页)
君恩宠多时,我也不能恝然。当为君谋取,使为君妻,以了心愿,是我所以
报君也。」说罢,就在洞中手撷一般希奇的草来,束做三束,对蒋生道:「
将这头一束,煎水自洗,当使你精完气足,壮健如故。这第二束,将去悄地
撒在马家门口暗处,马家女子即时害起癞病来。然后将这第三束去煎水与他
洗濯,这癞病自好,女子也归你了。新人相好时节,莫忘我做媒的旧情也。
」遂把三束草一一交付蒋生,蒋生收好。那狐又吩咐道:「慎之!慎之!莫
对人言,我亦从此逝矣。」言毕,依然化为狐形,跳跃而去,不知所往。
蒋生又惊又喜,谨藏了三束草,走归店中来,叫店家烧了一锅水,悄地
放下一束草,煎成药汤。是夜将来自洗一番,果然神气开爽,精力陡健,沉
睡一宵。次日,将镜一照,那些萎黄之色,一毫也无了。方知仙草灵验,谨
其言,不向人说。夏良策来问昨日踪迹,蒋生推道:「灵至水边已住,不可
根究,想来是个怪物,我而今看破,不与他往来便了。」夏良策见他容颜复
旧,便道:「兄心一正,病色便退,可见是个妖魅。今不被他迷了,便是好
了,连我们也得放心。」蒋生口里称谢,却不把真心说出来。只是一依狐精
之言,密去干著自己的事。将著第二束草守到黄昏人静后,走去马少卿门前
,向户槛底下墙角暗处,各各撒放停当。目回店中,等待消息。不多两日,
纷纷传说马家云容小姐生起癞疮来。初起时不过二三处,虽然嫌憎,还不十
分在心上。渐渐浑身癞发,但见:
腥臊遍体,臭味难当。玉树亭亭,改做鱼鳞皴皴;花枝袅袅,变为蠹蚀
累堆。痒动处不住爬搔,满指甲霜飞雪落;痛来时岂胜啾唧,镇朝昏抹泪揉
眵。谁家女子恁般撑?闻道先儒以为癞。
马家小姐忽患癞疮,皮痒脓腥,痛不可忍。一个艳色女子弄成人间厌物
,父母无计可施,小姐求死不得。请个外科先生来医,说得甚不值事,敷上
药去就好。依言敷治,过了一会,浑身针刺却象剥他皮下来一般疼痛,顷刻
也熬不得,只得仍旧洗掉了。又有内科医家前来处方,说是内里服药,调得
血脉停当,风气开散,自然痊可。只是外用敷药,这叫得治标,决不能除根
的。听了他把煎药日服两三剂,落得把脾胃烫坏了,全无功效。外科又争说
是他专门,必竟要用擦洗之药。内科又说是肺经受风,必竟要吃消风散毒之
剂。落得做病人不著,挨著疼痛,熬著苦水,今日换方,明日改药。医生相
骂了几番,你说我无功,我说你没用,总归没帐。马少卿大张告示在外:「
有人能医得痊愈者,赠银百两。」这些医生看了告示,只好咽唾。真是孝顺
郎中,也算做竭尽平生之力,查尽秘藏之书,再不曾见有些小效处。小姐已
是十死九生,只多得一口气了。
马少卿束手无策,对夫人道:「女儿害著不治之症,已成废人。今出了
重赏,再无人能医得好。莫若舍了此女,待有善医此症者,即将女儿与他为
妻,倒赔壮奁,招赘入室。我女儿颇有美名,或者有人慕此,献出奇方来救
他,也未可知。就未必门当户对,譬如女儿害病死了。就是不死,这样一个
癞人,也难嫁著人家。还是如此,庶几有望。」遂大书于门道:「小女云容
染患癞疾,一应人等能以奇方奏效者,不论高下门户,远近地方,即以此女
嫁之,赘入为婿。立此为照!」
蒋生在店中,已知小姐病癞出榜招医之事,心下暗暗称快。然未见他说
到婚姻上边,不敢轻易兜揽。只恐远地客商,他日便医好了,只有金帛酬谢
,未必肯把女儿与他。故此藏著机关,静看他家事体。果然病不得痊,换过
榜文,有医好招赘之说。蒋生抚掌道:「这番老婆到手了!」即去揭了门前
榜文,自称能医。门公见说,不敢迟滞,立时奔进通报。马少卿出来相见,
见了蒋生一表非俗,先自喜欢。问道:「有何妙方,可以医治?」蒋生道:
「小生原不业医,曾遇异人传有仙草,专治癞疾,手到可以病除。但小生不
慕金帛,惟求不爽榜上之言,小生自当效力。」马少卿道:「下官止此爱女
,德容俱备。不幸忽犯此疾,已成废人。若得君子施展妙手,起死回生,榜
上之言,岂可自食?自当以小女余生奉侍箕帚。」蒋生道:「小生原藉浙江
,远隔异地,又是经商之人,不习儒业,只恐有玷门风。今日小姐病颜消减
,所以舍得轻许。他日医好复旧,万一悔却前言,小生所望,岂不付之东流
?先须说得明白。」马少卿道:「江浙名邦,原非异地。经商亦是善业,不
是贼流。看足下器体,亦非以下之人。何况有言在先,远近高下,皆所不论
。只要医得好,下官忝在缙绅,岂为一病女就做爽信之事?足下但请用药,
万勿他疑!」蒋生见说得的确,就把那一束草叫煎起汤来,与小姐洗澡。小
姐闻得药草之香,已自心中爽快。到得倾下浴盒,通身操洗,可煞作怪,但
是汤到之处,疼的不疼,痒的不痒,透骨清凉,不可名状。小姐把脓污抹尽
,出了浴盒,身子轻松了一半。眠在床中一夜,但觉疮痂渐落,粗皮层层脱
下来。过了三日,完全好了。再复清汤浴过一番,身体莹然如玉,比前日更
加嫩相。
马少卿大喜,去问蒋生下处,原来就住在本家店中。即著人请得蒋生过
家中来,打扫书房与他安下,只要拣个好日,就将小姐赘他。蒋生不胜之喜
,已在店中把行李搬将过来,住在书房,等候佳期。马家小姐心中感激蒋生
救好他病,见说就要嫁他,虽然情愿,未知生得人物如何,叫梅香探听。原
来即是曾到家里卖过绫绢的客人,多曾认得他面庞标致的。心里就放得下。
吉日已到,马少卿不负前言,主张成婚。两下少年,多是美丽人物,你贪我
爱,自不必说。但蒋生未成婚之先,先有狐女假扮,相处过多时,偏是他熟
认得的了。
一日,马小姐说道:「你是别处人,甚气力到得我家里?天教我生出这
个病来,成就这段姻缘。那个仙方,是我与你的媒人,谁传与你的,不可忘
了。」蒋生笑道:「是有一个媒人,而今也没谢他处了。」小姐道:「你且
说是那个?今在何处?」蒋生不好说是狐精,捏个谎道:「只为小生曾瞥见
小姐芳容,眠思梦想,寝食俱废。心意志诚了,感动一位仙女,假托小姐容
貌,来与小生往来了多时。后被小生识破,他方才说,果然不是真小姐,小
姐应该目下有灾,就把一束草教小生来救小姐,说当有姻缘之分。今果应其
言,可不是个媒人?」小姐道「怪道你见我象旧识一般,原来曾有人假过我
的名来。而今在那里去了?」蒋生道:「他是仙家,一被识破,就不再来了
。知他在那里?」小姐道:「几乎被他坏了我名声,却也亏他救我一命,成
就我两人姻缘,还算做个恩人了。」蒋生道:「他是个仙女,恩与怨总不挂
在心上。只是我和你合该做夫妻,遇得此等仙缘,称心满意。但愧小生不才
,有屈了小姐耳。」小姐道:「夫妻之间,不要如此说。况我是垂死之人,
你起死回生的大恩,正该终身奉侍君子,妾无所恨矣!」自此如鱼似水,蒋
生也不思量回乡,就住在马家终身,夫妻谐老,这是后话。
那蒋生一班儿同伴,见说他赘在马少卿家了,多各不知其由。惟有夏良
策见蒋生说著马小姐的话,后来道是妖魅的假托,而今见真个做了女婿,也
不明白他备细。多来与蒋生庆喜,夏良策私下细问根由。蒋生瞒起用草生癞
一段话,只说:「前日假托马小姐的,是大别山狐精。后被夏兄精布芝麻之
计,追寻踪迹,认出真形。他赠此药草,教小弟去医好马小姐,就有姻缘之
分。小弟今日之事,皆狐精之力也。」众人见说,多称奇道:「一向称兄为
蒋驸马,今仁兄在马口地方作客,住在马月溪店,竟为马少卿家之婿,不脱
一个「马」字,可知也是天意,生出这狐精来,成就此一段姻缘。驸马之称
,便是前谶了。」人家相传以为佳话。有等痴心的,就恨怎生我偏不撞著狐
精,得有此奇遇,妄想得一个不耐烦。有诗为证:
人生自是有姻缘,得遇灵狐亦偶然。
妄意洞中三束草,岂知月下赤绳牵?
野史氏曰:生始窥女而极慕思,女不知也。狐实阴见,故假女来。生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