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第3页)
谁想这个箭原有来历,俊卿学射时,便怀有择配之心。竹干上刻那二句
,固是夸著发矢必中,也暗藏个应弦的哑谜。他射那乌鸦之时,明知在书斋
树上,射去这枝箭,心里暗卜一卦,看他两人那个先拾得者,即为夫妻。为
此急急来寻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著,后来掉在魏撰之手里。俊卿只见在
魏撰之处,以为姻缘有定,故假意说是姐姐,其实多暗隐著自己的意思。魏
撰之不知其故,凭他捣鬼,只道真有个姐姐罢了。
俊卿固然认了魏撰之是天缘,心里却为杜子中十分相爱,好些撇打不下
。叹口气道:「一马跨不得双鞍,我又违不得天意。他日别寻件事端,补还
他美情罢。」明日来对魏撰之道:「老父与家姐面前,小弟十分撺掇,已有
允意。玉闹粧也留在家姐处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试过,待兄高捷了,方
议此事。」魏撰之道:「这个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无翻变才妙。」俊卿
道:「有小弟在,谁翻变得?」魏撰之不胜之喜。
时植秋闱,魏撰之与杜子中、闻俊卿多考在优等,起送乡试。两人来拉
了俊卿同去。俊卿与父参将计较道:「女孩儿家只好瞒著人,暂时做秀才耍
子。若当真去乡试,一下子中了举人,后边露出真情来,就要关著奏请干系
。事体弄大了,不好收场,决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两生只得撇
了自去赴试。揭晓之日,两生多得中了。闻俊卿见两家报了捷,也自欢喜。
打点等魏撰之迎到家时,方把求亲之话与父亲说知,图成此亲事。
不想安绵兵备道与闻参将不合,时值军政考察,在按院处开了款数,递
了一个揭帖,诬他冒用国课,妄报功绩,侵克军粮,累赃巨万。按院参上一
本,奉圣旨,著本处抚院提问。此报一到,闻家合门慌做了一团。也就有许
多衙门人寻出事端来缠扰,还亏得闻俊卿是个出名的秀才,众人不敢十分啰
唣。
过不多时,兵道行个牌到府来,说是奉旨犯人,把闻参将收拾在府狱中
去了。闻俊卿自把生员出名去递投诉,就求保候父亲。府间准了诉词,不肯
召保。俊卿就央了同窗新中的两个举人去见府尊,府尊说:「碍上司分付,
做不得情。」三人袖手无计。
此时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难之际,料说不得求亲的闲话。只好不提
起,且一面去会试再处。」两人临行之时,又与俊卿作别。撰之道:「我们
三人同心之友,我两人喜得侥幸,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
此家难。而今我们匆匆进京去了,心下如割,却是事出无奈。多致意尊翁,
且自安心听问。我们若少得进步,必当出力相助,来白此冤!」
子中道:「此间官官相护,做定了圈套陷人。闻兄只在家营救,未必有
益。我两人进去,倘得好处,闻兄不若迳到京来商量,与尊翁寻个出场。还
是那边上流头好辨白冤枉,我辈也好相机助力。切记!切记!」撰之又私自
叮嘱道:「令姐之事,万万留心。不论得意不得意,此番回来必求事谐了。
」俊卿道:「闹妆现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洒泪而别。
闻俊卿自两人去后,一发没有商量可救父亲。亏得官无三日急,到有七
日宽。无非凑些银子,上下分派分派,使用得停当,狱中的也不受苦,官府
也不来急急要问,丢在半边,做一件未结公案了。
参将与女儿计较道:「这边的官司既未问理,我们正好做手脚。我意欲
修上一个辨本,做成一个备细揭帖,到京中诉冤。只没个能干的人去得,心
下踌躇未定。」闻俊卿道:「这件事须得孩儿自去,前日魏、杜两兄临别时
,也教孩儿进京去,可以相机行事。但得两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
。」参将道:「虽然你是个女中丈失,是你去毕竟停当。只是万里程途,路
上恐怕不便。」
俊卿道:「自古多称缇萦救父,以为美谈。他也是个女子,况且孩儿男
粧已久,游庠已过,一向算在丈失之列,有甚去不得?虽是路途遥远,孩儿
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么人盘问,凭著胸中见识也支持得过,不足为虑。只
是须得个男人随去,这却不便。孩儿想得有个道理,家丁闻龙夫妻多是苗种
,多善弓马。孩儿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带著他两个,连孩儿共是三人一
起走,既有妇女伏事,又有男仆跟随,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
参将道:「既然算计得停当,事不宜迟,快打点动身便是。」俊卿依命
,一面去收拾。听得街上报进士,说魏、杜两人多中了。俊卿不胜之喜,来
对父亲说道:「有他两人在京做主,此去一发不难做事。」
就拣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学中动了一个游学呈子,批个文书执照,带
在身边了。路经省下,再察听一察听上司的声口消息。你道闻小姐怎生打扮
?
飘飘巾帻,覆著两鬓青丝。窄窄靴鞋,套著一双玉笋。上马衣裁成短后
,蛮狮带粧就偏垂。囊一张玉葩弓,想开时,舒臂扭腰多体态。插几枝雁翎
箭,看放处,猿啼雕落逞高强。争羡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
粧的乔秀士?
一路来到了成都府中,闻龙先去寻下了一所幽静饭店。闻俊卿后到,歇
下了行李,叫闻龙妻子取出带来的山菜几件,放在碟内,向店中取了一壶酒
,斟著慢吃。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那坐的所在,与隔壁人家窗口相对,只隔得一个小
天井。正吃之间,只见那边窗里一个女子掩著半窗,对著闻俊卿不转眼的看
。及到闻俊卿抬起眼来,那边又闪了进去。遮遮掩掩,只不走开。忽地打个
照面,乃是个绝色佳人。
闻俊卿想道:「原来世间有这样标致的?」看官,你道此时若是个男人
,必然动了心,就想粧出些风流家数,两下做起光景来。怎当得闻俊卿自己
也是个女身,那里放在心上?一面取饭来吃了,且自衙门前干正事去。
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转来,俊卿刚得坐下,隔壁听见这里有人声,那
个女子又在窗边来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岂知我与你是一般
样的!」正嗟叹间,只见门外一个老姥走将进来,手中拿著一个小榼儿。见
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万福,对俊卿道:「间壁景家小娘子见舍人独酌,
送两件果子与舍人当茶,」
俊卿开看,乃是南充黄柑、顺庆紫梨,各十来枚。俊卿道:「小生在此
经过,与娘子非亲非威,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说来,此间来
万去千的人,不曾见有似舍人这等丰标的,必定是富贵家的出身。及至问人
来,说是参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说这俗店无物可口,叫老媳妇送此二物来解
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却居此间壁?」
老姥道:「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双亡,他依著外婆
家住。他家里自有万金家事,只为寻不出中意的丈失,所以还未嫁人。外公
是此间富员外,这城中极兴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来处,进益
甚广。只有这里幽静些,却同家小每住在间壁。他也不敢主张把外甥许人,
恐怕做了对头,后来怨怅。常对景小姐子道:『凭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实对
我说,我就主婚。』这个小娘子也古怪,自来会拣相人物,再不曾说那一个
好。方才见了舍人,便十分称赞,敢是与舍人有些姻缘动了?
俊卿不好答应,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说,好说
。老媳妇且去著。」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无可奉答,但
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觉失笑道:「这小娘子看上了
我,却不枉费春心?」吟诗一首,聊寄其意。诗云:
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
却惭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绿绮琴。
此日早起,老姥又来,手中将著四枚剥净的熟鸡子,做一碗盛著,同了
一小壶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点心。」俊卿道:「多谢妈妈盛情
。」老姥道:「这是景小娘子昨夜分付了老身支持来的。」俊卿道:「又是
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诗奉谢,烦妈妈与我带去。」俊卿即把昨
夜之诗写在笺纸上,封好了付妈妈。诸中分明是推却之意。妈妈将去与景小
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著俊卿,见他以相如自比,反认做有意于文君。后边
两句,不过是谦让些说话。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韵云:
宋玉墙东思不禁,愿为比翼止同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