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第4页)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罢,也写在乌丝茧纸上,教老姥送将来。俊卿看罢,笑道:「原来小
姐如此高才!难得,难得!」俊卿见他来缠得紧,生一个计较,对老姥道:
「多谢小姐美意,小生不是无情,争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
复小姐,这段姻缘种在来世罢。」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亲事,老身去
回复了小娘子。省得他牵肠挂肚,空想坏了。」老姥去得,俊卿自出门去打
点衙门事体,央求宽缓日期。诸色停当,到了天晚才回得下处。是夜无词。
来日天早,这老姥又走将来,笑道:「舍人小小年纪,倒会掉谎,老婆
滚到身边,推著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问一问两位管家,多说
道舍人并不曾聘娘子过。小娘子喜欢不胜,已对员外说过,少刻员外自来奉
拜说亲,好歹要成事了。」
俊卿听罢呆了半晌,道:「这冤家帐,那里说起?只索收拾行李起来,
趁早去了罢。」分付闻龙与店家会了钞,急待起身。
只见店家走进来报道:「主人富员外相拜闻相公。」说罢,一个七十多
岁的老人家笑嘻嘻进来堂中,望见了闻俊卿,先自欢喜,问道:「这位小相
公,想是闻舍人了么?」老姥还在店内,也跟将来,说道:「正是这位。」
富员外把手一拱道:「请过来相见。」
闻俊卿见过了礼,整了客座坐了。富员外道:「老汉无事不敢冒叩新客
。老汉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许著人家。舍甥立愿不肯轻配凡流
,老汉不敢擅做主张,凭他意中自择。昨日对老汉说,有个闻舍人,下在本
店,丰标不凡,愿执箕帚。所以要老汉自来奉拜,说此亲事。老汉今见足下
,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几分姿容,况且粗通文墨,实是一对佳耦,足下
不可错过。」
闻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过蒙令甥谬爱,岂敢自外?一来令甥是
公卿阀阅,小生是武弁门风,恐怕攀高不著;二来老父在难中,小生正要入
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过,又不好为此担阁,所以应承不得。」员外道:「
舍人是簪缨世胄,况又是黉宫名士,指日飞腾,岂分甚么文武门楣?若为令
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亲事议定了,待归时禀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
了舍甥之心,又不误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闻俊卿无计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晓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却又
不好十分过却,打破机关。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缘,不必说了。还有杜子中
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闪下了他。一向有个生意,要在骨肉女伴里边,别寻一
段姻缘,发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权且应承,定下在这里。他日作
成了杜子中,岂不为妙?那时晓得我是女身,须怪不得我说谎。万一杜子中
也不成,那时也好开交了,不像而今碍手。」算计已定,就对员外说:「既
承老丈与令甥如此高情,小岂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为定。
待小生京中回来,上门求娶就是了!」说罢,就在身边解下那个羊脂玉闹粧
,双手递与员外道:「奉此与令甥表信。」
富员外千欢万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复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
。」员外就叫店中办起酒来,与闻舍人饯行。俊卿推却不得,吃得尽欢而罢
,相别了。
起身上路,少不得风餐水宿,夜住晓得。不一日,到了京城。叫闻龙先
去打听魏、杜两家新进士的下处。问著了杜子中一家,原来到魏撰之已在部
给假回去了。杜子中见说闻俊卿来到,不胜之喜,忙差长班来接到下处。
两人相见,寒温已毕。俊卿道:「小弟专为老父之事,前日别时,承兄
每分付入京图便,切切在心。后闻两兄高发,为此不辞跋涉,特来相托。不
想魏撰之已归,今幸吾兄尚在京师,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
先将老伯被诬事款做一个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来,在朝门外逢人就送。
等公论明白了,然后小弟央个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条陈别事,带上一段,
就好到本籍去生发出脱了。」
俊卿道:「老父有个本藁,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轻武,
老伯是按院题的,若武职官出各自辨,他们不容起来,反致激怒,弄坏了事
。不如小弟方才说的为妙,仁兄不要轻率。」俊卿道:「感谢指教。小弟是
书生之见,还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异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
,何劳叮咛?」俊卿道:「撰之为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与小弟同
寓了多时,他说有件心事,要归来与仁兄商量。问其何事,又不肯说。小弟
说仁兄见吾二人中了,未必不进京来。他说这是不可期的,况且事休要来家
里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却又到此,可不两相左了?
敢问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为婚姻之事,却只做不知,推
说道:「连小弟也不晓得他为甚么,想来无非为家里的事。」子中道:「小
弟也想他没甚么,为何怎地等不得?」
两个说了一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风,就叫闻家家人安顿了行李,不必另
寻寓所,只在此间同寓。盖是子中先前与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尽有
,可以下得闻家主仆三人。子中又分付打扫闻舍人的卧房,就移出自己的榻
来,相对铺著,说晚间可以联床清话。俊卿看见,心里有些突兀起来。想道
:「平日与他们同学,不过是日间相与,会文会酒,并不看见我的卧起,所
以不得看破。而今弄在一间房内了,须闪避不得。露出马脚来怎么处?」却
又没个说话中以推掉得两处宿,只是自己放著精细,遮掩过去便了。
虽是如此说,却是天下的事是真难假,是假难真。亦且终日相处,这些
细微举动,水火不便的所在,那里妆饰得许多来?闻俊卿日间虽是长安街上
去送揭帖,做著男人的勾当;晚间宿歇之处,有好些破绽现出在杜子中的眼
里了。杜子中是个聪明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晓得有些咤异,越加留心闲觑
,越看越是了。这日,俊卿出去,忘锁了拜匣,子中偷揭开来一看,多是些
文翰束帖,内有一幅草稿,写著道:「成都绵竹县信女闻氏,焚香拜告关真
君神前。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自身安稳还乡,竹箭之期,闹妆之约,各得
如竟。谨疏。」子中见了拍手道:「眼见得公案在此了。我在为男子,被他
瞒过了许多时。今不怕他飞上天去,只是后边两句解他不出,莫不许过了人
家?怎么处?」心里狂荡不禁。
忽见俊卿回来,子中接在房里坐了,看著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将自
己身子上下前后看了又看,问道:「小弟今日有何举动差错了,仁兄见晒之
甚?」子中道:「笑你瞒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做的事,不曾瞒仁
兄一些。」子中道:「瞒得多哩!俊卿自想么?」俊卿道:「委实没有。」
子中道:「俊卿记得当初同斋时言语么?原说弟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
女,必当娶兄。可惜弟不能为女,谁知兄果然是女,却瞒了小弟,不然娶兄
多时了。怎么还说不瞒?」俊卿见说著心中病,脸上通红起来道:「谁是这
般说?」子中袖中摸出这纸疏头来道:「这须是俊卿的亲笔。」俊卿一时低
头无语。
子中就挨过来坐在一处了,笑道:「一向只恨两雄不能相配,今却遂了
人愿也。」俊卿站了起来道:「行踪为兄识破,抵赖不得了。只有一件,一
向承兄过爱,幕兄之心非不有之。争奈有件缘事,已属了撰之,不能再以身
事兄,望兄见谅。」子中愕然道:「小弟与撰之同为俊卿窗友,论起相与意
气,还觉小弟胜他一分。俊卿何得厚于撰之,薄于小弟乎?况且撰之又不在
此间,现钟不打,反去炼铜,这是何说?」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
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说话么?」子中道:「正是不解。」
俊卿道:「小弟因为与两兄同学,心中愿卜所从。那日向天暗祷,箭到
处,先拾得者即为夫妇。后来这箭却在撰之处,小弟诡说是家姐所射。撰之
遂一心想幕,把一个玉闹妆为定。此时小弟虽不明言,心已许下了。此天意
有属,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说,俊卿宜为我有无疑了
。」俊卿道:「怎么说?」子中道:「前日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见
干上有两行细字,以为奇异,正在念诵,撰之听得走出来,在小弟手里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