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第6页)
随问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妇就和小弟计较,今日专为此要同到成都去。
弟妇誓欲以此报兄,全其口信,心得佳音方回来。」撰之道:「多感,多感
。一样的同窗,也该记念著我的冷静。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进去
,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韵之诗与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
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妇赞之不容口,大略不负所举。」撰之道:「这
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聊望。」俱大笑而别。杜子中把这些说
话与闻小姐说了,闻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
去,周全了这事。
小姐仍旧带了闻龙夫妻跟随,同杜子中到成都来。认著前日饭店,歇在
里头了。杜子中叫闻龙拿了帖迳去拜富员外,员外见说是新进士来拜,不知
是甚么缘故,吃了一惊,慌忙迎接进去。坐下了,道:「不知为何大人贵足
赐踹贱地?」子中道:「学生在此经过,闻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
貌出众。有一敝友也叨过甲第了,欲求为夫人,故此特来奉访。」员外道:
「老汉有个甥女,他自要择配,前日看上了一个进京的闻舍人,已纳下聘物
,大人见教迟了。」子中道:「那闻舍人也是敝友,学生已知他另有所就,
不来娶令甥了,所以敢来作优。」员外道:「闻舍人也是读书君子,既已留
下信物,两心相许,怎误得人家儿女?舍甥女也毕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
将出前日景小姐的诗笺来道:「老丈试看此纸,不是令甥写与闻舍人的么?
因为闻舍人无意来娶了,故把与学生做执照,来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闻舍
人的回信了。」员外接过来看,认得是甥女之笔,沉吟道:「前日闻舍人也
曾说道聘过了,不信其言,逼他应承的。原来当真有这话,老汉且与甥女商
量一商量,来回复大人。」员外别了,进去了一会,出来道:「适间甥女见
说,甚是不快。他也说得是:就是闻舍人负了心,是必等他亲身见一面,还
了他玉闹妆,以为诀别,方可别议姻亲。」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说,那
玉闹妆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闻舍人的。闻舍人因为自己已有姻亲
,不好回得,乃为敝友转定下了。是当日埋伏机关,非今日无因至前也。」
员外道:「大人虽如此说,甥女岂肯心伏?必是闻舍人自来说明,方好处分
。」子中道:「闻舍人不能复来,有拙荆在此,可以进去一会令甥,等他与
令甥说这些备细,令甥必当见信。」员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与舍甥
面会一会,有言可以尽吐,省得传递消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来接取杜夫人,老姥一见闻小姐举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
改妆过了,一时想不出。一路相著,只管迟疑。接到间壁,里边景小姐出来
相接,各叫了万福。闻小姐对景小姐道:「认得闻舍人否?」景小姐见模样
厮象,还只道或是舍人的妹妹,答道:「夫人与闻舍人何亲?」闻小姐道:
「小姐恁等识人,难道这样眼钝?前日到此,过蒙见爱的舍人,即妾身是也
。」景小姐吃了一惊,仔细一认,果然一毫不差。连老姥也在旁拍手道:「
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庞熟得紧,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
请问夫人前日为何这般打扮?」闻小姐道:「老父有难,进京辨冤,故乔妆
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过蒙见爱。再三不肯应承者,正为此也。后来见
难推却,又不敢实说真情,所以代友人纳聘,以待后来说明。今纳聘之人已
登黄甲,年纪也与小姐相当,故此愚夫妇特来奉求,与小姐了此一段姻亲,
报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见说,半晌做声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谢夫人
美意。只是那位老爷姓甚名谁,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闻小姐道:「幼
年时节曾共学堂,后来同在庠中,与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异姓骨肉
。知他未有亲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结下了。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
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没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听了
这一篇说话,晓得是少年进士,有甚么不喜欢?叫老姥陪住了闻小姐,背地
去把这些说话备细告诉员外。员外见说许个进士,岂有不撺掇之理?真个是
一让一个肯,回复了闻小姐,转说与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员外设起酒来谢
媒,外边款待杜子中,内里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两个小姐,说得甚是
投机,尽欢而散。
约定了回来,先教魏撰之纳币,拣个吉日迎娶回家。花烛之夕,见了模
样,如获天人。因说起闻小姐闹妆纳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元是我的。
」景小姐问:「如何却在他手里?」魏撰之又把先时竹箭题字,杜子中拾得
掉在他手里,认做另有个姐姐,故把玉闹妆为聘的根由说了遍。齐笑道:「
彼此夙缘,颠颠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魏撰之取出竹箭来与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该还他了。
」撰之就提笔写一柬与子中夫妻道:「既归玉环,返卿竹箭。两段姻缘,各
从其便。一笑,一笑。」写罢,将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与闻
小姐拆开来看,方见八字之下,又有「蜚娥记」三字。问道:「『蜚娥』怎
么解?「闻小姐道:「此妾闺中之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错认了令姊,
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当时曾见此二字,这箭如何肯便与他!」闻小姐道:
「他若没有这箭起这些因头,那里又绊得景家这头亲事来?」两人又笑了一
回,也题了一柬戏他道:「坏为旧物,箭亦归宗。两俱错认,各不落空。一
笑,一笑。」从此两家往来,如同亲兄弟妹妹一般。
两个甲科合力与闻参将辨白前事,世间情面那里有不让缙绅的?逐件赃
罪得以开释,只处得他革任回卫。闻参将也不以为意了。后边魏、杜两人俱
为显官。闻、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结了婚姻,世交不绝。这是蜀多才女,
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话。卓文君成都当罏,黄崇嘏相府享记,又平平了。诗
曰:
世上夸称女丈失,不闻巾帼竟为懦。
朝廷若也开科取,未必无人待贾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