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 杨抽马甘请杖 富家郎浪受惊(第2页)
仆来了,须要待他。」其妻依言造饭,饭已熟了,关仆方来。未及进门,抽
马迎著笑道:「足下不问自家事,却为别人来奔波么?」关仆惊拜道:「先
生真神仙也!」其妻将所造之饭款待此仆,抽马答书,备言祸福而去。
原来他这妻子姓苏,也不是平常的人。原是一个娼家女子,模样也只中
中。却是拿班做势,不肯轻易见客。及至见过的客,他就评论道某人是好,
某人是歹,某人该兴头,某人该落泊,某人有结果,某人没散场。恰象请了
一个设帐的相士一般。看了气色,是件断将出来,却面前不十分明说,背后
说一两句,无不应验的。因此也名重一时,来求见的颇多。王孙公子,车马
盈门。中意的晚上也留几个,及至有的往来熟了,欲要娶他,只说道:「目
前之人皆非吾夫也!」后来一见杨抽马这样丑头怪脸,偏生喜欢道:「吾夫
在此了。」抽马一见苏氏,便象一向认得的一般道:「原来吾妻混迹于此。
」两下说得投机,就把苏氏娶了过来。好一似桃花女嫁了周公,家里一发的
阴阳有准,祸福无差。杨抽马之名越加著闻。就是身不在家,只消到他门里
问著,也是不差的。所以门前热闹,家里喧阗,王侯贵客,无一日没有在座
上的。
忽地一日抽马在郡中,郡中走出两个皂隶来,少不得是叫做张千、李万
,多是认得抽马的,齐来声诺。抽马一把拉了他两人出郡门来,道:「请两
位到寒舍,有句要紧话相央则个。」那两个公门中人,见说请他到家,料不
是白差使,自然愿随鞭镫,跟著就行。抽马道:「两位平日所用官杖,望乞
就便带了去。」张千、李万道:「到宅上去,要官杖子何用?难道要我们去
打那个不成?」抽马道:「有用得著处,到彼自知端的。」张千、李万晓得
抽马是个古怪的人,莫不真有甚么事得做,依著言语,各据了一条杖子,随
到家来。抽马将出三万钱来,送与他两个。张千、李万道:「不知先生要小
人那厢使唤,未曾效劳,怎敢受赐?」抽马道:「两位受了薄意,然后敢相
烦。」张千、李万道:「先生且说。将来可以效得犬马的,自然奉命。」抽
马走进去唤妻苏氏出来,与两位公人相见。张千、李万不晓其意,为何出妻
见子?各怀著疑心,不好做声。只见抽马与妻每人取了一条官杖,奉与张千
、李万道:「在下别无相烦,只求两位牌头将此杖子责我夫妻二人每人二十
杖,便是盛情不浅。」张千、李万大惊道:「那有此话!」抽马道:「两位
不要管,但依我行事,足见相爱。」张千、李万道:「且说明是甚么缘故?
」抽马道:「吾夫妇目下当受此杖,不如私下请牌头来完了这业债,省得当
场出丑。两位是必见许则个。」张千、李万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小
人至死也不敢胡做。」抽马与妻叹息道:「两位毕竟不肯,便是数已做定,
解攘不去了。有劳两位到此,虽然不肯行杖,请收了钱去。」张千、李万道
:「尊赐一发出于无名。」抽马道:「但请两位收去,他日略略用些盛情就
是。」张千、李万虽然推托,公人见钱,犹如苍蝇见血,一边接在手里了,
道:「既蒙厚赏,又道是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他日有用著两小人处,水火不
避便了。」两人真是无功受赏,头轻脚重,欢喜不胜而去。
且说杨抽马平日祠神,必设六位:东边二位空著虚座,道是神位。西边
二位却是他夫妻二人坐著作主。底下二位,每请一僧一道同坐。又不知奉的
是甚么神,又不从僧,又不从道,人不能测。地方人见他行事古怪,就把他
祠神诡异说是「左道惑众,论法当死」,首在郡中。郡中准词,差人捕他到
官,未及讯问,且送在监里。狱吏一向晓得他是有手段的蹊跷作怪人,惧怕
他的术法利害,不敢另上械枷,曲意奉承他。却又怕他用术逃去,没寻他处
,心中甚是忧惶。抽马晓得狱吏的意思了,对付吏道:「但请足下宽心,不
必虑我。我当与妻各受刑责,其数已定,万不可逃,自当含笑受之。」狱吏
道:「先生有神术,总使数该受刑,岂不能趋避,为何自来就他?」抽马道
:「此魔业使然,避不过的。度过了厄,始可成道耳。」狱吏方才放下了心
。果然杨抽马从容在监,井不作怪。
郡中把他送在司理杨枕处议罪。司理晓得他是法术人,有心护庇他。免
不得外观体面,当堂鞠讯一番。杨抽马不辨自己身上事,仰面对司理道:「
令叔某人,这几时有信到否?可惜,可惜!」司理不知他所说之意,默然不
答。只见外边一人走将进来,道是成都来的人,正报其叔讣音。司理大惊退
堂,心服抽马之灵。其时司理有一女久病,用一医者陈生之药,屡服无效。
司理私召抽马到衙,意欲问他。抽马不等开口便道:「公女久病,陈医所用
某药,一毫无益的,不必服他。此乃后庭朴树中小蛇为崇。我如今不好治得
,因身在牢狱,不能役使鬼神。待我受杖后以符治之,可即平安,不必忧虑
!」司理把所言对夫人说。夫人道「说来有因,小姐未病之前,曾在后园见
一条小蛇缘在朴树上,从此心中恍惚得病起的。他既知其根由,又说能治,
必有手段。快些周全他出狱,要他救治则个。」司理有心出脱他,把罪名改
轻,说:「元非左道惑众死罪,不过术人妄言祸福」,只问得个不应决杖。
申上郡堂去,郡守依律科断,将抽马与妻苏氏各决臀杖二十。原来那行杖的
皂隶,正是前日送钱与他的张千、李万两人。各怀旧恩,又心服他前知,加
意用情,手腕偷力,蒲鞭示辱而已。抽马与苏氏尽道业数该当,又且轻杖,
恬然不以为意。受杖归来,立书一符,又写几字,作一封送去司理衙中,权
当酬谢周全之意。司理拆开,见是一符,乃教他挂在树上的,又一红纸有六
字,写道:「明年君家有喜」。司理先把符来试挂,果然女病洒然。留下六
字,看明年何喜。果然司理兄弟四人,明年俱得中选。
抽马奇术如此类者,不一而足。独有受杖一节,说是度厄,且预先要求
皂隶行杖责解攘。及后皂隶不敢依从,毕竟受杖之时,用刑的仍是这两人,
真堪奇绝。有诗为证:
祸福从来有宿根,要知受杖亦前因。
请君试看杨抽马,有术何能强避人?
杨抽马术数高奇,语言如响,无不畏服。独有一个富家子与抽马相交最
久,极称厚善,却带一味狎玩,不肯十分敬信。抽马一日偶有些事干,要钱
使用,须得二万。囊中偶乏,心里想道:「我且蒿恼一个人著。」来向富家
借货一用。富家子听言,便有些不然之色。看官听说,大凡富家人没有一个
不悭吝的。惟其看得钱财如同性命一般,宝惜倍至,所以钱神有灵,甘心跟
著他走:若是把来不看在心上,东手接来西手去的,触了财神嗔怒,岂肯到
他手里来?故此非怪不成富家,才是富家一定悭了。真个「说了钱便无缘」
。这富家子虽与杨抽马相好,只是见他兴头有术,门面撮哄而已。忽然要与
他借贷起来,他就心中起了好些歹肚肠。一则说是江湖行术之家,贪他家事
起发他的,借了出门,只当舍去了。一则说是朋友面上,就还得本钱,不好
算利。一则说是借惯了手脚,常要歆动,是开不得例子的。只回道是「家间
正在缺乏,不得奉命」。抽马见他推辞,哈哈大笑道:「好替你借,你却不
肯。我只教你吃些惊恐,看你借我不迭。那时才见手段哩!」自此见富家子
再不提起借钱之事。富家子自道回绝了他,甚是得意。
偶然那一日独自在书房中歇宿,时已黄昏人定,忽闻得叩门之声。起来
开看,只见一个女子闪将入来,含颦万福道:「妾东家之女也。丈夫酒醉逞
凶,横相逼逐,势不可当。今夜已深,不可远去。幸相邻近,愿借此一宿。
天未明即当潜回家里,以待丈夫酒醒。」富家子看其模样,尽自飘逸有致,
私自想道:「暮夜无知,落得留他伴寝。他说天未明就去,岂非神鬼不觉的
?」遂欣然应允道:「既蒙娘子不弃,此时没人知觉,安心共寝一宵,明早
即还尊府便了。」那妇人并无推拒,含笑解衣,共枕同衾,忙行云雨:
一个孤馆寂寥,不道佳人猝至;一个夜行凄楚,谁知书舍同欢?两出无
心,略觉情形忸怩;各因乍会,翻惊意态新奇。未知你弱我强,从容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