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 杨抽马甘请杖 富家郎浪受惊(第3页)
且自抽离添坎,热闹为先。行事已毕,俱各困倦。
睡到五更,富家子恐天色乍明,有人知道,忙呼
那妇人起来。叫了两声,推了两番,既不见声响答应,又不见身子展动。心
中正疑,鼻子中只闻得一阵阵血腥之气,甚是来得狠。富家子疑怪,只得起
来桃明灯盏,将到床前一看,叫声:「阿也!」正是分开八片顶阳骨,浇下
一桶雪水来。你道却是怎么?原来昨夜那妇人身首,已斲做三段,鲜血横流
,热腥扑鼻,恰象是才被人杀了的。富家子慌得只是打颤,心里道:「敢是
丈夫知道赶来杀了他,却怎不伤著我?我虽是弄了两番,有些疲倦,可也忒
睡得死。同睡的人被杀了,怎一些也不知道?而今事已如此,这尸首在床,
血痕狼藉,修忽天明,他丈夫定然来这里讨人,岂不决撒?若要并叠过,一
时怎能干净得?这祸事非同小可!除非杨抽马他广有法术,或者可以用甚么
障眼法儿,遮掩得过。须是连夜去寻他。」
也不管是四更五更,日里夜里,正是慌不择路,急走出门,望著杨抽马
家用乱乱撺撺跑将来。擂鼓也似敲门,险些把一双拳头敲肿了。杨抽马方才
在里面答应,出来道:「是谁?」富家子忙道:「是我,是我。快开了门有
话讲!」此时富家子正是急惊风撞著了慢郎中。抽马听得是他声音,且不开
门,一路数落他道:「所贵朋友交厚,缓急须当相济。前日借贷些少,尚自
不肯,今如此黑夜来叫我甚么干?」富家子道:「有不是处且慢讲,快与我
开开门著。」抽马从从容容把门开了。富家子一见抽马,且哭且拜道:「先
生救我奇祸则个!」抽马道:「何事恁等慌张?」富家子道:「不瞒先生说
,昨夜黄昏时分,有个邻妇投我,不合留他过夜。夜里不知何人所杀,今横
尸在家,乃飞来大祸。望乞先生妙法救解。」抽马道:「事体特易。只是你
不肯顾我缓急,我顾你缓急则甚?」富家子道:「好朋友!念我和你往来多
时,前日偶因缺乏,多有得罪。今若救得我命,此后再不敢吝惜在先生面上
了。」抽马笑道:「休得惊慌!我写一符与你拿去,贴在所卧室中,亟亟关
了房门,切勿与人知道。天明开看,便知端的。」富家子道:「先生勿耍我
!倘若天明开看仍复如旧,可不误了大事?」抽马道:「岂有是理!若是如
此,是我符不灵,后来如何行术?况我与你相交有日,怎误得你?只依我行
去,包你一些没事便了。」富家子道,「若果蒙先生神法救得,当奉钱百万
相报。」抽马笑道:「何用许多!但只原借我二万足矣。」富家子道:「这
个敢不相奉!」
抽马遂提笔画一符与他,富家子袖了急去。幸得天尚未明,慌慌忙忙依
言贴在房中。自身走了出来,紧把房门闭了,站在外边,牙齿还是捉对儿厮
打的,气也不敢多喘。守至天大明了,才敢走至房前。未及开门,先向门缝
窥看,已此不见甚么狼藉意思。急急开进看时,但见干干净净一床被卧,不
曾有一点渍污,那里还见甚么尸首?富家子方才心安意定,喜欢不胜。随即
备钱二万,并吩咐仆人携酒持肴,特造抽马家来叫谢。抽马道:「本意只求
货二万钱,得此已勾,何必又费酒肴之惠?」富家子道:「多感先生神通广
大,救我难解之祸,欲加厚酬,先生又吩咐只须二万。自念莫大之恩,无可
报谢,聊奉后酒,图与先生遣兴笑谈而已。」抽马道:「这等,须与足下痛
饮一回。但是家间窄隘无趣,又且不时有人来寻,搅扰杂沓,不得快畅。明
日携此酒肴,一往郊外尽兴何如?」富家子道:
「这个绝妙!先生且留此酒肴自用。明日再携杖头来,邀先生郊外一乐
可也。」抽马道:「多谢,多谢。」遂把二万钱与酒肴,多收了进去。富家
子别了回家。
到了明日,果来邀请出游,抽马随了他到郊外来。行不数里,只见一个僻
净幽雅去处,一条酒帘子,飘飘扬扬在这里。抽马道:「此处店家洁静,吾每
在此小饮则个。」富家子即命仆人将盒儿向店中座头上安放已定,相拉抽马进
店,相对坐下,唤店家取上等好酒来。只见里面一个当罏的妇人,应将出来,
手拿一壶酒走到面前。富家子抬头看时,吃了一惊。原来正是前夜投宿被杀的
妇人,面貌一些不差,但只是象个初病起来的模样。那妇人见了富家子,也注
目相视,暗暗痴想,象个心里有甚么疑惑的一般。富家子有些鹃突,问道:「
我们与你素不相识,你见了我们,只管看了又看,是甚么缘故?」那妇人道:
「好教官人得知,前夜梦见有人邀到个所在,乃是一所精致书房,内中有少年
留住。那个少年模样颇与官人有些厮象,故此疑心。」富家子道:「既然留住
,后来却怎么散场了?」妇人道:「后来直到半夜方才醒来,只觉身子异常不
快,陡然下了几斗鲜血,至今还是有气无力的。平生从来无此病,不知是怎么
样起的。」杨抽马在旁只不开口,暗地微笑。富家子晓得是他的作怪,不敢明
言。私念著一响欢情,重赏了店家妇人,教他服药调理。杨抽马也笑嘻嘻的袖
中取出一张符来付与妇人,道「你只将此符贴在睡的床上,那怪梦也不做,身
体也自平复了。」妇人喜欢称谢。
两人出了店门,富家子埋怨杨抽马道:「前日之事,正不知祸从何起,原
来是先生作戏。既累了我受惊,又害了此妇受病,先生这样耍法不是好事。」
抽马道:「我只召他魂来诱你。你若主意老成,那有惊恐?谁教你一见就动心
营勾他,不惊你惊谁!」富家子笑道:「深夜美人来至,遮莫是柳下惠、鲁男
子也忍耐不住,怎教我不动心?虽然后来吃惊,那半夜也是我受用过了。而今
再求先生致他来与我叙一叙旧,更感高情,再客酬谢。」抽马道:「此妇与你
元有些小前缘,故此致他魂来,不是轻易可以弄术的,岂不怕鬼神贵罚么?你
夙债原少我二万钱,只为前日若不如此,你不肯借。偶尔作此顽耍勾当,我原
说二万之外,要也无用。我也不要再谢,你也不得再妄想了。」富家子方才死
心塌地敬服抽马神术。抽马后在成都卖卜,不知所终。要知虽是绝奇术法,也
脱不得天数的。
异术在身,可以惊世。若非夙缘,不堪轻试。
杖既难逃,钱岂妄觊?不过前知,游戏三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