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小道人一著饶天下 女棋童两局注终身(第4页)
仰慕小娘子已久,所以在对寓栖迟,不忍舍去。今客馆孤单,若蒙小娘子
有见怜之心,对局之时,小子岂敢不揣自逞?定当周全娘子美名。」妙观
道:「若得周全,自当报德,决不有负足下。」小道人笑容满面,作揖而
谢道:「多感娘子美情,小子谨记不忘。」妙观道:「多蒙相许,一言已
定。夜晚之间,不敢亲送,有烦店主嬷嬷伴送过去罢。」叫丫鬟另点个灯
,转进房里来了。小道人自同老嬷到了店里,自想:「适间亲口应承,这
是探囊取物,不在话下的了。」只等对局后图成好事不题。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来两边邀请对局,两人多应允了。各自打扮停
当,到相国寺方丈里来。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摆在上面张桌儿上,中
间一张桌儿放著一个白铜镶边的湘妃竹棋枰,两个紫檀筒儿,贮著黑白两
般云南棋子。两张椅东西对面放著,请两位棋师坐著交手,看的人只在两
横长凳上坐。妙观让小道人是客,坐了东首,用著白棋。妙观请小道人先
下子,小道人道:「小子有言在前,这一著先要饶天下最高手,决不先下
的。直待赢得过这局,小子才占起。」妙观只得拱一拱道:「恕有罪,应
该低者先下了。」果然妙观手起一子,小道人随手而应。正是:
花下手闲敲,出楸枰,两下交。
争先布摆妆圈套,单敲这著,双关那著,声迟思入风云巧。
笑山樵,从交柯烂,谁识这根苗。
--右调〈黄莺儿〉
小道人虽然与妙观下棋,一眼偷觑著他容貌,心内十分动火,想著他
有言相许,有意让他一分,不尽情攻杀,只下得个两平。算来白子一百八
十著,小道人认输了半子。这一番却是小道人先下起了,少时完局。他两
人手下明白,已知是妙观输了。旁边看的嚷道:「果然是两个敌手,你先
我输,我先你输,大家各得一局。而今只看这一局以定输赢。」妙观见第
二番这局觉得力量掤拽,心里有些著忙。下第三局时,频频以目送情,小
道人会意,仍旧东支西吾,让他过去。临了收拾了官著,又是小道人少了
半子,大家齐声喝采道:「还是本国棋师高强,赢了两局也!」小道人只
不则声,呆呆看著妙观。胡大郎便对小道人道:「只差半子,却算是小师
父输了。小师父莫怪!」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众人哄了女棋师妙观到肆
中,将利物支付,各自散去。
小道人自和一二个相识尾著众人闲话而归。有的问他道:「那里不争
出了这半子?却算做输了一局,失了这些利物。」小道人只是冷笑不答。
众人恐怕小道人没趣,多把话来安慰他,小道人全然不以为意。到了店中
,看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嬷便出来问道:「今日赌胜的事却怎么了
?」小道人道:「应承过了说话,还舍得放本事赢他?让他一局过去,帮
衬他在众人面前生光采,只好是这样凑趣了。」老嬷笑道:「这等却好。
他不忘你的美情,必有好处到你,带挈老身也兴头则个。」小道人口里与
老嬷说话,一心想著佳音,一眼对著对门盼望动静。
此时天色将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时黑下来。直到点灯时候,只见对
面肆里扑地把门关上了。小道人著了急,对老嬷道:「莫不这小妮子负了
心?有烦嬷嬷往彼处探一探消息。」老嬷道:「不必心慌,他要瞒生人眼
哩!再等一会,待人静后没消息,老身去敲开门来问他就是。」小道人道
:「全仗嬷嬷作成好事。」
正说之间,只听得对过门环珰的一响,走出一个丫鬟来,迳望店里走
进。小道人犹如接著一纸九重恩赦,心里好不侥幸,只听他说甚么好话出
来。丫鬟向嬷嬷道了万福,说道:「侍长棋师小娘子多多致意嬷嬷,请嬷
嬷过来说话则个。」老嬷就此同行,起身便走。小道人赶著附耳道:「嬷
嬷精细著。」老嬷道:「不劳分付。」带著笑脸,同丫鬟去了。小道人就
像热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过,禁架不定。正是:
眼盼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著得遂心怀,愿彼观音力。
却说老嬷随了丫鬟走过对门,进了肆中,只见妙观早已在灯下笑脸相
迎,直请至卧房中坐地,开口谢道:「多承嬷嬷周全之力,日间对局,侥
幸不失体面。今要酬谢小道人相让之德,原有言在先的,特请嬷嬷过来,
支付利物并谢礼与他。」老嬷道:「娘子花朵儿般后生,恁地会忘事?小
道人原说不希罕财物的,如何又说利物谢礼的话?」妙观假意失惊道:「
除了利物谢礼,还有什么?」老嬷道:「前日说过的,他一心想慕娘子,
诸物不爱,只求圆成好事,娘子当面许下了他。方才叮嘱了又叮嘱,在家
盼望,真似渴龙思水哩!娘子如何把话说远了?」妙观变起脸来道:「休
得如此胡说!奴是清清白白之人,从来没半点邪处,所以受得朝廷册封,
王亲贵戚供养,偌多门生弟子尊奉。那里来的野种,敢说此等污言!教他
快些息了妄想,收此利物及谢礼过去,便宜他多了。」说罢,就指点丫鬟
将日间收来的二百贯文利物一盘托出,又是小匣一个放著五十贯的谢礼,
交付与老嬷道:「有烦嬷嬷将去,交付明白。」分外又是三两一小封,送
与老嬷做辛苦钱。说道:「有劳嬷嬷两下周全,些小微物,勿嫌轻鲜则个
。」
那老嬷是个经纪人家眼孔小的人,见了偌多东西,心里先自软了。又
加自己有些油水,想道:「许多利物,又添上谢礼,真个不为少了。那个
小伙儿也该心满意足,难道只痴心要那话不成?且等我回他去看。」便对
妙观道:「多蒙娘子赏赐,老身只得且把东西与他再处。只怕他要说娘子
失了信,老身如何回他?」妙观道:「奴家何曾失甚么信?原只说自当重
报,而今也好道不轻了。」随唤两个丫鬟捧著这些钱物,跟了老嬷送在对
门去。分付:「放下便来,不要停留!」两个丫鬟领命,同老嬷三人共拿
了礼物,迳往对门来。果然丫鬟放下了物件,转身便走。
小道人正在盼望之际,只见老嬷在前,丫鬟在后,一齐进门,料到必
有好事到手。不想放下手中东西,登时去了,正不知是甚么意思,忙问老
嬷道:「怎的说了?」老嬷指著桌上物件道:「谢礼已多在此了,收明便
是,何必再问!」小道人道:「那个希罕谢礼?原说的话要紧!」老嬷道
:「要紧!要紧!你要紧他不要紧!叫老娘怎处?」小道人道:「说过的
话怎好赖得?」老嬷道:「他说道原只说自当重报,并不曾应承甚的来,
叫我也不好替你讨得嘴。」小道人道:「如此混赖,是白白哄我让他了。
」老嬷道:「见放著许多东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话,且消停消停,
抹干了嘴边这些顽涎,再做计较。」小道人道:「嬷嬷休如此说!前日是
与小子觑面讲的话,今日他要赖将起来。嬷嬷再去说一说,只等小子今夜
见他一见,看他当面前怎生悔得!」老嬷道:「方才为你磨了好一会牙,
他只推著谢礼,并无些子口风。而今去说也没干,他怎肯再见你!」小道
人道:「前日如何去一说,就肯相见?」老嬷道:「须知前日是求你的时
节,作不得难。今事体已过,自然不同了。」小道人叹口气道:「可见人
情如此!我枉为男子,反被这小妮子所赚。毕竟在此守他个破绽出来,出
这口气!」老嬷道:「且收拾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机会商量。」当下小道
人把钱物并叠过了,闷闷过了一夜。有诗为证:
亲口应承总是风,两家黑白未和同。
当时未见一著错,今日满盘还是空。
一连几日,没些动静。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闲坐,只见街上一个番汉
牵著一匹高头骏马,一个虞候骑著,到了门前。虞候跳下马来,对小道人
声诺道:「罕察王府中请师父下棋,备马到门,快请骑坐了就去。」小道
人应允,上了马,虞候步行随著。瞬息之间,已到王府门首。
小道人下了马,随著虞候进去,只见诸王贵人正在堂上饮宴。见了小
道人,尽皆起身道:「我辈酒酣,正思手谈几局,特来奉请,今得到来,
恰好!」即命当直的掇过棋桌来。诸王之中先有两个下了两局,赌了几大
觥酒,就推过高手与小道人对局,以后轮换请教。也有饶六七子的,也有
饶四五子的,最少的也饶三子两子,并无一个对下的。诸王你争我嚷,各
出意见,要逞手段,怎当得小道人随手应去,尽是神机莫测。诸王尽皆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