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韩侍郎婢作夫人 顾提控掾居郎署(第4页)
致也。若是当年非君厚德义还,妾身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时刻在心,正
恨无由补报。今天幸相逢于此,当与相公说知就里,少图报效。」
提控听罢,恍如梦中一般,偷眼觑著堂上夫人,正是江家爱娘。心下道
:「谁想他却有这个地位?」又寻思道:「他分明卖与徽州商人做妾了,如
何却嫁得与韩相公?方才听见说徽商以亲女相待,这又不知怎么解说?」当
下退出外来,私下偷问韩府老都管,方知事体备细。
当日徽商娶去时节,徽人风俗,专要闹房炒新郎。凡是亲戚朋友相识的
,在住处所在,闻知娶亲,就携了酒榼前来称庆。说话之间,名为祝颂,实
半带笑耍,把新郎灌得烂醉方以为乐。是夜徽商醉极,讲不得甚么云雨勾当
,在新人枕畔一觉睡倒,直至天明。朦胧中见一个金甲神人,将瓜锤扑他脑
盖一下,蹴他起来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违
我言,必有大咎!」徽商惊醒,觉得头疼异常,只得扒了起来。自想此梦稀
奇,心下疑惑。
平日最信的是关圣灵签,梳洗毕,开个随身小匣,取出十个钱来,对空
虔诚祷告,看与此女缘分如何,卜得个乙戊,乃是第十五签,签曰:
两家门户各相当,不是姻缘莫较量。
直待春风好消息,却调琴瑟向兰房。
详了签意,疑道:「既明说不是姻缘了,又道直待春风,却调琴瑟。难
道放著见货,等待时来不成?」心下一发糊涂。再缴一签,卜得个辛丙,乃
是第七十三签。签曰:
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报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得了这签,想道此签说话明白,分明不是我的姻缘,不能到底的了。梦
中说有二品夫人之分,若把来另嫁与人,看是如何?祷告过,再卜一签,得
了个丙辰,乃是第二十七签。签曰:
世间万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
英雄豪杰本天生,也须步步循规矩。
徽商看罢道:「签句明白如此,必是另该有个主,吾意决矣。」虽是这
等说,日间见他美色,未免动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觉头疼。到晚来走近
床边,愈加心神恍惚,头疼难支。徽商想道:「如此跷蹊,要见梦言可据,
签语分明。万一破他女身,必为神明所恶。不如放下念头,认他做个干女儿
,寻个人嫁了他,后来果得富贵,也不可知。」
遂把此意对江爱娘说道:「在下年四十余岁,与小娘子年纪不等。况且
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扬州典当内,又有二孺人。前日只因看见小娘子生得貌
美,故此一时聘娶了来。昨晚梦见神明,说小娘子是个贵人,与在下非是配
偶。今不敢胡乱,辱莫了小娘子,在下痴长一半年纪,不若认义为父女,等
待寻个好姻缘配著,图个往来。小娘子意下如何?」江爱娘听见说不做妾做
女,有甚么不肯处?答应道:「但凭尊意,只恐不中抬举。」当下起身,插
烛也似拜了徽商四拜。以后只称徽商做「爹爹」,徽商称爱娘做「大姐」,
各床而睡。同行至扬州当里,只说是路上结拜的朋友女儿,托他寻人家的,
也就分付媒婆替他四下里寻亲事。
正是春初时节,恰好凑巧韩侍郎带领家眷上任,舟过扬州。夫人有病,
要娶个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关下。此话一闻,那些做媒的如蝇聚膻
,来的何止三四十起?各处寻将出来,多看得不中意。落末有个人说:「徽
州当里有个干女儿,说是太仓州来的,模样绝美,也是肯与人为妾的,问问
也好。」其间就有媒婆叨揽去当里来说。
原来徽州人有个僻性,是:「乌纱帽」、「红绣鞋」,一生只这两件不
争银子,其余诸事悭吝了。听见说个韩侍郎娶妾,先自软摊了半边,自夸梦
兆有准,巴不得就成了。韩府也叫人看过,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认做自己女
儿,不争财物,反赔嫁装,只贪个纱帽往来,便自心满意足。韩府仕宦人家
,做事不小,又见徽商行径冠冕,本说身价,反轻易不得了,连钗环首饰,
缎疋银两也下了三四百金礼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自己穿了大服,大吹
大擂,将爱娘送下官船上来。
侍郎与夫人看见人物标致,更加礼仪齐备,心下喜欢,另眼看待。到晚
云雨之际,俨然身是处子,一发敬重。一路相处,甚是相得。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应家事尽嘱爱娘掌管。爱娘处得井井
有条,胜过夫人在日。内外大小,无不喜欢。韩相公得意,拣个吉日,立为
继房。恰遇弘治改元覃恩,竟将江氏入册报去,请下了夫人封诰,从此内外
俱称夫人了。
自从做了夫人,心里常念先前嫁过两处,若非多遇著好人,怎生保全得
女儿之身,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认做干爷,兀自往来不绝,不必说起。
只不知顾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门下走动。正所谓: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夫人见了顾提控,返转内房。等候侍郎归来,对侍郎说道:「妾身有个
恩人,没路报效,谁知却在相公衙门中服役。」侍郎问:「是谁人?」夫人
道:「即办事吏顾芳是也。」侍郎道:「他与你有何恩处?」夫人道:「妻
身原籍太仓人,他也是太仓州吏。因妾家里父母被盗扳害,得他救解,幸免
大祸。父母将身酬谢,坚辞不受,强留在彼,他与妻子待以宾礼,誓不相犯
。独处室中一月,以礼送归。后来过继与徽商为女,得有今日,岂非恩人?
」侍郎大惊道:「此柳下惠鲁男子之事,我辈所难,不道掾吏之中,却有此
等仁人君子,不可埋没了他。」竟将其事写成一本,奏上朝廷,本内大略云
:「窃见太仓州吏顾芳,暴白冤事,侠骨著于公庭。峻绝谢私,贞心矢乎暗
室。品流虽贱,衣冠所难。合行特旌,以彰笃行。」
孝宗见奏,大喜道:「世间那有此等人?」即召韩侍郎面对,问其详细
。侍郎一一奏知,孝宗称叹不置。侍郎道:「此皆陛下中兴之化所致,应与
表扬。」孝宗道:「何止表扬,其人堪为国家所用。今在何处?」侍郎道:
「今在京中考满,拨臣衙门办事。」孝宗回顾内侍,命查那部里缺司官。司
礼监秉笔内监奏道:「昨日吏部上本,礼部仪制司缺主事一员。」孝宗道:
「好,好。礼部乃风化之原,此人正好。」即御批「顾芳除补,吏部知道」
,韩侍郎当下谢恩而出。
侍郎初意不过要将他旌表一番,与他个本等职衔。梦里也不料圣恩如此
嘉奖,骤与殊等美官,真个喜出望外。出了朝中,竟回衙来,说与夫人知道
。夫人也自欢喜不胜,谢道:「多感相公为妾报恩,妾身万幸。」侍郎看见
夫人欢喜,心下愈加快活。忙叫亲随报知顾提控。
提控闻报,犹如地下升天,还服著本等衣服,随著亲随进来,先拜谢相
公。侍郎不肯受礼,道:「如今是朝廷命官,自有体制。且换了冠带,谢恩
之后,然后私宅少叙不迟。」须臾便有礼部衙门人来伺候,伏侍去到鸿胪寺
报了名。次早,午门外谢了圣恩,到衙门到任。正是:
昔年萧主吏,今日叔孙通。
两翅何曾异?只是锦袍红。
当日顾主事完了衙门里公事,就穿著公服,竟到韩府私宅中来拜见侍郎
。顾主事道:「多谢恩相提携,在皇上面前极力举荐,故有今日。此恩天高
地厚。」韩侍郎道:「此皆足下阴功浩大,以致圣主宠眷非常,得此殊典。
老夫何功之有?」拜罢,主事请拜见夫人,以谢推许大恩。侍郎道:「贱室
既忝同乡,今日便同亲戚。」传命请夫人出来相见。夫人见主事,两相称谢
,各拜了四拜。夫人进去治酒。是日侍郎款待主事,尽欢而散。
夫人又传问顾主事离家在几时,父母的安否下落。顾主事回答道:「离
家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却幸平安无事。」侍郎与顾主事商议,待主事三月
之后,给个假限回藉,就便央他迎取江老夫妇。顾主事领命,果然给假衣锦
回乡,乡人无不称羡。因往江家拜候,就传女儿消息,江家喜从天降。主事
假满,携了妻子回京复任,就分付二号船里著落了江老夫妻。到京相会,一
家欢忭无极。
自此侍郎与主事通家往来,贝如伯叔子姪一般。顾家大娘子与韩夫人愈
加亲密,自不必说。后来顾主事三子,皆读书登第。主事寿登九十五岁,无
病而终。此乃上天厚报善人也。所以奉劝世间行善,原是积来自家受用的。
有诗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