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韩侍郎婢作夫人 顾提控掾居郎署(第3页)
日喜欢著爱娘,故此是件周全停当,只等提控到晚受用。正是:
一朵鲜花好护持,芳菲只待赏花时。
等闲未动东君意,惜处重将帷幙施。
谁想提控是夜竟到自家娘子房里来睡了,不到爱娘处去。提控娘子问道
:「你为何不到江小娘那里去宿?莫要忌我。」提控道:「他家不幸遭难,
我为平日往来,出力救他。今他把女儿谢我,我若贪了女色,是乘人危处,
遂我欲心。与那海贼指扳,应捕抢掳肚肠有何两样?顾某虽是小小前程,若
坏了行止,永远不吉。」
提控娘子见他说出咒来,知是真心。便道:「果然如此,也是你的好处
。只是日间何不力辞脱了,反又留在家中做甚?」提控道:「江老儿是老实
人,若我不允女儿之事,他又剜肉做疮,别寻道路谢我,反为不美。他女儿
平日与你相爱,通家姊妹,留下你处住几日,这却无妨。我意欲就此看个中
意的人家子弟,替他寻下一头亲事,成就他终身结果,也是好事。所以一时
不辞他去,原非我自家有意也。」提控娘子道:「如此却好。」当夜无词。
自此江爱娘只在顾家住,提控娘子与他如同亲姐妹一般,甚是看待得好
。他心中也时常打点提控到他房里的,怎知道: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直待他年荣贵后,方知今日不为差。
提控只如常相处,并不曾起一毫邪念,说一句戏语。连爱娘房里,脚也
不屣进去一步。爱娘初时疑惑,后来也不以为怪了。
提控衙门事多,时常不在家里。匆匆过了一月有余,忽一日得闲在家中
,对娘子道:「江小娘在家,初意要替他寻个人家,急切里凑不著巧。而今
一月多了,久留在此,也觉不便。不如备下些礼物,送还他家。他家父母必
然问起女儿相处情形,他晓得我心事如此,自然不来强我了。」提控娘子道
:「说得有理。」当下把此意与江爱娘说明了。就备了六个盒盘,又将出珠
花四朵,金耳环一双,送与江爱娘插戴好。一乘轿著个从人迳送到江老家里
来。
江老夫妻接著轿子,晓得是顾家送女儿回家,心里疑道:「为何叫他独
自个归来?」问道:「提控在家么?」从人道:「提控不得工夫来,多多拜
上阿爹,这几时有慢了小娘子,今特送还府上。」江老见说话跷蹊,反怀著
一肚子鬼胎道:「敢怕有甚不恰当处。」忙领女儿到里边坐了,同嬷嬷细问
他这一月的光景。
爱娘把顾娘子相待甚厚,并提控不进房,不近身的事,说了一遍。江老
呆了一晌道:「长要来问个信,自从为事之后,生意淡薄,穷忙没有工夫,
又是素手,不好上门。欲待央个人来,急切里没便处。只道你一家和睦,无
些别话,谁想却如此行径,这怎么说?」嬷嬷道:「敢是日子不好,与女儿
无缘法,得个人解禳解禳便好。」江老道:「且等另拣个日子,再送去又做
处。」
爱娘道:「据女儿看起来,这顾提控不是贪财好色之人,乃是正人君子
。我家强要谢他,他不好推辞得,故此权留这几时,誓不玷污我身。今既送
了归家,自不必再送去。」江老道:「虽然如此,他的恩德毕竟不曾报得,
反住在他家打搅多时,又加添礼物送来,难道便是这样罢了?还是改日再送
去的是。」爱娘也不好阻当,只得凭著父母说罢了。
过了两日,江老夫妻做了些饼食,买了几件新鲜物事,办著十来个盒盘
,一坛泉酒,雇个担夫挑了,又是一乘轿抬了女儿。留下嬷嬷看家,江老自
家伴送过顾家。提控迎著江老,江老道其来意,提控作色道:「老丈难道不
曾问及令爱来?顾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见谅如此?此番决不敢相留
,盛惠谨领。令爱不及款接,原轿请回。改日登门拜谢!」江老见提控词色
严正,方知女儿不是诳语。连忙出门止住来轿,叫他仍旧抬回家去。提控留
江老转去茶饭,江老也再三辞谢,不敢叨领,当时别去。
提控转来,受了礼物,出了盒盘,打发了脚担钱,分付多谢去了。进房
对娘子说江老今日复来之意。娘子道:「这个便老没正经,难道前番不谐,
今番有再谐之理?只是难为了爱娘,又来一番,不曾会得一会去。」提控道
:「若等他下了轿,接了进来,又多一番事了,不如决绝回头了的是。这老
儿真诚,却不见机。既如此把女儿相缠,此后往来到也要稀疏了些。外人不
知就里,惹得造下议论来,反害了女儿终身,是要好成歉了。」娘子道:「
说得极是。」自此提控家不似前日十分与江家往来得密了。
那江家原无甚么大根基,不过生意济楚,自经此一番横事剥削之后,家
计萧条下来。自古道:「人家天做」。运来时,撞著就是趁钱的,火燄也似
长起来;运退时,撞著就是折本的,潮水也似退下去。江家悔气头里,连五
热行里生意多不济了。做下饼食,常管五七日不发市,就是馊蒸气了,喂猪
狗也不中。
你道为何如此?先前为事时不多几日,只因惊怕了。自女儿到顾家去后
,关了一个月多店门不开,主顾家多生疏,改向别家去,就便抝不转来。况
且窝盗为事,声名扬开去不好听,别人不管好歹,信以为实,就怕来缠帐。
以此生意冷落,日吃月空,渐渐支持不来。要把女儿嫁个人家,思量靠他过
下半世,又高不凑、低不就。光阴眨眼,一错就是论年,女儿也大得过期了
。
忽一日,一个徽州商人经过,偶而回瞥,见爱娘颜色。访问邻人,晓得
是卖饼江家。因问可肯与人家为妾否,邻人道:「往年为官事时,曾送与人
做妾。那家行善事,不肯受还了的。做妾的事,只怕他肯。」徽商听得此话
,去央个熟事的媒婆到江家来说此亲事,只要事成,不惜重价。媒婆得了口
气,走到江家便说出徽商许多富厚处。情愿出重礼,聘小娘子为偏房。
江老夫妻正在喉急头上,见说得动火,便问道:「讨在何处去的?」媒
婆道:「这个朝奉只在扬州开当中,大孺人自在徽州家里。今讨去做二孺人
,住在扬州当中,是两头大的,好不受用!亦且路不多远。」江老夫妻道:
「肯出多少礼?」媒婆道:「说过只要事成,不惜重价。你每能要得多少,
那富家心性,料必勾你每心下的,凭你每讨礼罢了。」
江老夫妻商量道:「你我心下不割舍得女儿,欲待留下他,遇不著这样
好主。有心得把与别处人去,多讨得些礼钱,也勾下半世做生意度日方可。
是必要他三百两,不可少了。」商量已定,对媒婆说过。媒婆道:「三百两
,忒重些。」江嬷嬷道:「少一厘,我也不肯。」媒婆道:「且替你们说说
看,只要事成后,谢我多些儿。」三个人尽说三百两是一大主财物,极顶价
钱了,不想商人慕色心重,二三百金之物,那里在他心上?一说就允。如数
下了财礼,拣个日子娶了过去,开船往扬州。江爱娘哭哭啼啼,自道终身不
得见父母了。江老虽是卖去了女儿,心中凄楚,却幸得了一主大财,在家别
做生理不题。
却说顾提控在州六年,两考役满,例当赴京听考。吏部点卯过,拨出在
韩侍郎门下办事效劳。那韩侍郎是个正直忠厚的大臣,见提控谨厚小心,仪
表可观,也自另眼看他,时留在衙前听候差役。一日侍郎出去拜客,提控不
敢擅离衙门左右,只在前堂伺候归来。等了许久,侍郎又往远处赴席,一时
未还。提控等得不耐烦,困倦起来,坐在槛上打盹,朦胧睡去。见空中云端
里黄龙现身,彩霞一片,映在自己身上,正在惊看之际,忽有人蹴他起来。
飒然惊觉,乃是后堂传呼,高声喝:「夫人出来!」提控仓惶失措,连忙趋
避不及。夫人步至前堂,亲看见提控慌遽走出之状,著人唤他转来。
提控自道失了礼度,必遭罪责,趋至庭中跪倒,俯伏地下,不敢仰视。
夫人道:「抬起头来我看。」提控不敢放肆,略把子一伸,夫人看见道:「
快站起来,你莫不是太仓顾提控么?为何在此?」提控道:「不敢,小吏顾
芳,实是太仓人。考满赴京,在此办事。」夫人道:「你认得我否?」提控
不知甚么缘故,摸个头路不著,不敢答应一声。夫人笑道:「妾身非别人,
即是卖饼江家女儿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亲女相待。后来嫁于韩相公为
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为继室,今已受过封诰,想来此等荣华,皆君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