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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第2页)

话休絮烦。王员外拣了吉日,做下一身新衣,送来穿著。

张权将廷秀打扮起来,真个人是衣妆,佛是金妆,廷秀穿了一身华丽衣服,比前愈加丰采,全不像贫家之子。当下廷秀拜别母亲,作辞兄弟。陈氏又将言训诲,教他孝顺亲热,谦恭下气。廷秀唯唯。虽然不是长别,母子未免流泪。张权亲自送到王家。只见厅上大排著筵席,亲朋满座。见说到了,尽来迎接。到厅与众亲戚作揖过了,先引去到拜过家庙,然后请王员外夫妇到厅上坐了,廷秀上前四双八拜,又与赵昂夫妇对拜,又到里边与玉姐相见。其余内外男女亲戚,一一拜见已毕,入席饮酒。就改名王廷秀。与玉姐两下同年,因小两个月,排行三官。廷秀在席上谦恭揖让,礼数甚周,亲友无不称赞。内中止有赵昂夫妇心中不悦。当日大吹大擂,鼓乐喧天,直至更余而散。次日,张权同著次子来谢过了王员外,依先到大厅上去做生活。王员外数日内便聘了个先生到家,又对张权说道:「二令郎这样青年美质,岂可将他埋没,何不教他同廷秀一齐读书,就在这里吃现成茶饭?」张权道:「只是又来相扰,小子心上不安。」王员外道:「如今已是一家,何出此言!」自此文秀也在王家读书。张权另叫副手相帮,不题。且说文秀弟兄弃书原不多时,都还记得。那先生见二子聪明,尽心指教。一年之间,三场俱通。此时王员外家火已是做完,张权趁了若干工银。王员外分外又资助些银两,依旧在家开店过日。虽然将上不足,也还比下有余。

且说王员外次女玉姐,年已一十五岁,未有亲事,做媒的络绎不绝。王员外因是爱女,要拣个有才貌的女婿,不知说过多少人家,再没有中意的。看见廷秀勤谨读书,到有心就要把他为婿。还恐不能成就,私下询问先生。先生极口称赞二子文章,必然是个大器。王员外见先生赞得太过,只道是面谀之词,反放心不下。即讨几篇文字,送与相识老学观看,所言与先生相合。心下喜欢,来对浑家商议。徐氏也爱廷秀人材出众,又肯读书,一力撺掇。王员外主意已定,央族弟王三叔往张家为媒。王三叔得了言语,一径来到张家,把王员外要赘廷秀为婿的话,说与张权。张权推托门户不当,不肯应承。王三叔道:「此是家兄因爱令郎才貌,异日定有些好处,故此情愿。又非你去求他,何必推辞。」张权方才依允。

王三叔回复了王员外,便去择选吉日行聘。不题。

单表赵昂夫妻初时见王员外承继张廷秀为子,又请先生教他读书,心中已是不乐,只不好来阻当。今日见说要将玉姐赘他为婿,愈加妒忌。夫妻两个商议了一番,要来拦阻这事。当下赵昂先走入来见王员外道:「有句话儿,本不该小婿多口。只是既在此间,事同一体,不得不说,又恐说时,反要招怪。不敢启齿。」王员外道:「我有甚差误处,得你点拨,乃是正理,怎么怪你!」赵昂道:「便是小姨的亲事。向来有多少名门旧族求亲,岳父都不应承﹔如何却要配与三官?我想他是个小户出身,岳父承继在家,不过是个养子,原不算十分正经,无人议论。今若赘做女婿,岂不被人笑话!」王员外笑道:「贤婿,这事不劳你过忧,我自有主见在此。常言道:『会嫁嫁对头,不会嫁嫁门楼。』我为这亲事,不知拣过多少子弟,并没有一个入眼。他虽是小家子出身,生得相貌堂堂,人材出众,况且又肯读书,做的文字人人称赞,说他定有科甲之分。放著恁般目知眼见的到不嫁,难道到在那些酒包饭袋里去搜觅?若拣个好的,也还有指望。倘一时没眼色,配著个不僧不俗、如醉如痴的蠢材,岂不反误了终身!如今纵有人笑话,不过是一时。倘后来有些好处,方见我有先见之明。」赵昂听说,呵呵的笑道:「若论他相貌,也还有几分可听。若说他会做文字,人人称赞,这便差了。且不要论别处,只这苏州城里有无数高才绝学,朝吟暮读,受尽了灯窗之苦,尚不能勾飞黄腾达。他才开荒田,读得年把书,就要想中举人进士!岳父你且想,每科普天下只中得三百个进士,就如筛眼里隔出来一般,如何把来看的恁般容易?这些称赞文字的,皆欺你不晓得其中道理,见你这样认真,难好败兴,把凑趣的话儿哄你。如何便信以为实!」

王员外正要开言,傍边转过瑞姐道:「爹爹,凭著我们这样人家,妹子恁般容貌,怕没有门当户对人家来对亲,却与这木匠的儿子为妻?岂不玷辱门风,被人耻笑!据我看起来,这斧头锯子,便是他的本等,晓得文字怎么样做的!我妹子做了匠人的妻子,有甚好处!后来怎好与他相往?」王员外见说,心中大怒,道:「他既为了我的子婿,传授这些家私,纵然读书不成,就坐吃到老,也还有余。那见得原做木匠,与你难好相往!我看起来,他目下虽穷,后来只怕你还赶他脚跟不著哩。那个要你管这样闲帐,可不扯淡么!」一头说,径望里边而走。羞得赵昂夫妻满面通红,连声道:「干我甚事!

只为他面上不好看,故此好言相劝,何消如此发怒!只怕后来懊悔,想我们今日的说话便迟了!」

王员外也不理他,直至房中,怒气不息。徐氏看见,便问道:「甚事气的恁般模样?」王员外将适来之事备细说知。徐氏也好生不悦。王员外因赵昂奚落廷秀,心中不忿,务要与他争气,到把行聘的事搁起,收拾五百两银子,将拜匣盛了,教一个心腹的家人拿著,自己悄悄送与张权,教他置买一所房子,弃了木匠行业,另开别店,然后择日行聘。张权夫妻见王员外恁般慷慨,千恩万谢,感激不尽。自古道:「无巧不成话。」张权正要寻觅大房,不想左间壁一个大布店,情愿连店连房出脱与人,却不是一事两便。张权贪他现成,忍贵顶了这店,开张起来。又讨下一房家人,一个养娘,家中置备得十分次第。然后王员外选日行聘,大开筵席,广请亲朋。虽则廷秀行聘,却又不放回家。止有赵昂自觉没趣,躲了出去。瑞姐也坐在房里,不肯出来。因是赘婿,到是王员外送聘,张权回礼。诸色丰盛,邻里无不喝采。

自此之后,张权店中日盛一日,挨挤不开,又聘了个伙计相帮。大凡人最是势利,见张权恁般热闹,把张木匠三字撇过一边,尽称为张仰亭。正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增光。

话分两头。且说赵昂自那日被王员外抢白了,把怒气都迁到张家父子身上。又见张权买房开店,料道是丈人暗地与他的银子,越加忿怒,成了个不解之仇。思量要谋害他父子性命,独并王员外家私,只是没有下手之处,与老婆商议。那老婆道:「不难!我有个妙策在此,教他有口难分,死于狱底。」

赵昂满心欢喜,请问其策。那婆娘道:「谁不晓得张权是个穷木匠。今骤然买了房子,开张大店,只有你我便知道是老不死将银子买的。那些邻里如何知得,心下定然疑惑。如今老厌物要亲解白粮到京。乘他起身去后,拚几十两银子买嘱捕人,教强盗扳他同伙打劫,窝顿赃物在家。就拘邻里审时,料必实说:当初其实穷的,不知如何骤富,合了强盗的言语。这个死罪哪里逃得过去!房产家私,必然入官变卖。那时老厌物已不在家,他又是异乡之人,又无亲族,谁人去照管。这条性命,决无活理!等张木匠死了,慢慢用软计在老厌物面前冷丢,推张廷秀出门。再寻个计策,做成圈套,装在玉姐名下,只说与人有奸。老厌物是直性的人,听得了恁样话,自然逼他上路。去了这个祸根,还有甚人来分得我家的东西!」

赵昂见说,连连称妙,只等王员外起身解粮,便来动手。

且说王员外因田产广多,点了个白粮解户。欲要包与人去,恐不了事,只得亲往。随便带些玉器,到京发卖,一举两得。遂将家中事体料理停当,即日起身。吩咐廷秀用心读书,又教浑家好生看待。大凡人结交富家,自然有许多的礼数。像王员外这般远行,少不得亲戚都要饯送,有好几日酒席。那张权一来是大恩人,二来又是新亲家,一发理之当然,自不必说。时临行这日,张权父子三人直送至船上而别。

却说赵昂眼巴巴等丈人去后,要寻捕人陷害张权,却又没有个熟脚,问兀谁好?忽地思量起来:「幼时有个同窗杨洪,闻得见今充当捕人,何不去投他。但不知住在哪里。」暗想道:「且走到府前去访问,料必有人晓得。」即与老婆娘要了五十两银子,打做一包,又取了些散碎银两,忙忙走到府门口,只见做公的,东一堆,西一簇,好生热闹。赵昂有事在身,无心观看,向一个年老公差,举一举手道:「上下可晓得巡捕杨洪住在何处?」那公差答道:「便是杨黑心么?他住在乌鹊桥巷内,刚方走进总捕厅里去了。」赵昂谢声:「承教了。」飞向总捕厅衙前来看,只见杨洪从里边走出。赵昂上前迎住拱手道:「有一件事,特来相求。屈兄一步。」杨洪道:「有甚见谕,就此说也不妨。」赵昂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两下厮挽著出了府门,到一个酒店中,拣副僻静座头坐下,叙了些疏阔寒温。酒保将酒果嗄饭摆来。两人吃了一回,赵昂开言低低道:「此来相烦,不为别事。因有个仇家,欲要在兄身上,吩咐个强盗扳他,了其性命,出这口恶气。」便摸出银子来,放在桌上,把包摊开道:「白银五十两,先送与兄。事就之日,再送五十两,凑成一百。千万不要推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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