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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第3页)

自古道:「公人见钱,犹如苍蝇见血。」那杨洪见了雪白的一大包银子,怎不动火!连叫:「且收过了说话,恐被人看见,不当稳便。」赵昂依旧包好,放在半边。杨洪道:「且说那仇家是何等样人?姓甚名谁?有甚家事?拿了时,可有亲丁出来打官司告状的么?」赵昂道:「他名叫张权,江西小木匠出身,住在阊门皇华亭侧。旧时原是个穷汉,近日得了一注不明不白的钱财,买起一所大房,开张布店。止有两个儿子,都还是黄毛小厮。此外更无别人,不消虑得。」杨洪道:「这样不打紧!前日刚拿五个强盗,是打劫庞县丞的。因总捕侯爷公出,尚未到官。待我吩咐了,叫他当堂招出,包你稳稳问他个死罪。那时就狱中结果他性命,如翻掌之易了。」赵昂深深作揖道:「全仗老兄著力!正数之外,另自有报。」杨洪道:「我与尊相从小相知,怎说恁样客话!」把银子袖过。两下又吃了一大回酒,起身会钞。临出店门,赵昂又千叮万嘱。

杨洪道:「不须多话,包你妥当!」拱拱手,原向府内去了。赵昂回到家里,把上项事说与老婆知道。两人暗自欢喜。

且说杨洪得了银子,也不通伙计得知,到衙前完了些公事,回到家中,将银交与老婆藏好,便去买些鱼肉安排起来。

又打一大壶酒,烫得滚热,又煮一大锅饭。收拾停当,把中门闭上,走到后边,将匙钥开了阱房。那五个强盗见他进门,只道又来拷打,都慌张了,口中只是哀告。杨洪笑道:「我岂是要打你!只为我们这些伙计,见我不动手,只道有甚私弊,故此不得不依他们转动。两日见你众人吃这些痛苦,心中好生不忍。今日趁伙计都不在此,特买些酒肉与你们将息一日,好去见官。」那些强盗见说不去打他,反有酒肉来吃,喜出望外,一个个千恩万谢。须臾搬进,摆做一台。却是每人一碗肉,一碗鱼,一大碗酒,两大碗饭。杨洪先将一名开了铁链,放他饮啖。那强盗连日没有酒肉到口,又受了许多痛苦,一见了,犹如饿虎见羊,不勾大嚼,顷刻吃个干净。吃完了,依旧锁好。又放一个起来。那未吃的口中好不流涎。不一时轮流都吃遍了。

杨洪收过家火,又走进来问道:「你们曾偷过阊门外开布店张木匠张权的东西么?」都道:「没有。」杨洪道:「既没有,为何晓得你们事露,连日叫人来叮嘱,要快些了你们性命?你们各自去想一想,或者有些甚么冤仇?」众强盗真个各去胡思乱想。内中一个道:「是了,是了!三月前我曾在阊门外一个布店买布,为争等子头上起,被我痛骂了一常想是他怀恨在心,故此要来伤我们性命。」杨洪便趁势道:「这等,不消说起是了,但不过是件小事,怎么就要害许多人的性命?那人心肠却也太狠!」众强盗见说,一个个咬牙切齿。杨洪道:「你们要报仇,有甚难处!明日解审时,当堂招他是个同伙,一向打劫的赃物,都窝在他家。况他又是骤发,咬实了,必然难脱,却教他陪你吃苦。况他家中有钱,也落得他使用。」

又说道:「切不要就招,待拷问到后边,众口一词招出,方像真的。」众人俱各欢喜,道:「还是杨阿叔有见识。」杨洪又说了他出身细底,又吩咐莫与伙计们得知。「他们通得了钱,都是一路。」众强盗牢记在心。杨洪见事已谐,心中欢喜,依旧将门锁好,又来到府前打听,侯同知晚上回府,便会同了众捕快,次日解官。有诗为证:

只因强盗设捕人,谁知捕人赛强盗!

买放真盗扳平民,官法纵免幽亦报。

次早,众捕快都至杨洪家里,写了一张解呈,拿了赃物,带著这班强盗来到总捕厅前伺候。不多时,侯爷升堂。杨洪同众捕快将强盗解进,跪在厅前,把解呈递上,禀道:「前日在平望地方,擒获强盗一起五名,正是打劫庞县丞的真赃真盗,解在台下。」侯爷将解呈看了,五个强盗,都有姓名:计文、吉适、袁良、段文、陶三虎。点过了名,又将赃物逐一点明,不多甚么东西,便问捕快道:「闻得庞县丞十分贪污,囊櫜甚多,俱被劫去,如何只有这几件粗重东西?其余的都在哪里?」众捕快禀道:「小的们所获,只有这几件,此外并没有了。或者他们还窝在那处。老爷审问便知。」侯爷唤上强盗问道:「你一班共有几人?做过几年?打劫多少人家?赃物都窝顿在何处?从实细说,饶你刑罚!」那强盗一一招称,只有五个,并无别人。劫过东西,俱已花费,止存这些,余外更没有窝顿所在。侯爷大怒,讨过夹棍,一齐夹起。才套得上,都喊道:「还有几名,都已逃散,只有一个江西木匠张权,住在阊门外边,向来打劫银两都窝在他家。如今见开布店。」

侯爷见异口同声,认以为实,连忙起签,差原捕杨洪等,押著两名强盗作眼,同去擒拿张权起脏连解。那三名锁在庭柱上,等解到同审。侯爷再理别事。

且说杨洪同众人押著强盗,一径望阊门而去。赵昂也在府前打听,看见杨洪,已知事妥。自己躲过一边,却教手下人远远跟去,看其动静。杨洪到了张权门首,立住脚道:「这里是了。」只见张权在店中做生意,挤著许多主顾,打发不开。

杨洪分开众人,托地跳进店里,将链子望张权颈上便套。张权叫声:「阿呀!却是为何?」杨洪伸开手,两个大巴掌,骂道:「你这强盗!还要问甚?你打劫许多东西,在家好快活,却带累我们,不时比捕!」张权连声叫苦道:「这是哪里说起!」

正要分辨时,众捕人押著强盗,望里边去了。杨洪恐怕众人拣好东西藏过,忙将张权锁好,只取出铁扭上了,也牵入里面起赃。那时惊得一家无处躲避。门前买布的,与伙计讨了银钱,自往别处去买。看的人拥做一屋。众捕快将一应细软,都搜括出来,只拣银两衣饰,各自溜过,其余打起几个大包,连店中布匹,尽情收拾。张权夫妻抱头大哭道:「不知这场横祸哪里飞来!」两下分舍不得。捕人上前拆开,牵著便走。那些邻里不晓得的,认以为真,便道:「我说他一向家事不济,如何忽地买起房屋,开这样大铺子?又与儿子定亲。只道他掘了藏,原来却做了这行生意,故此有钱。」有几个相识晓得些的,与他分剖说:「是个好人!这些东西,是亲家王员外扶持的。不知为甚被人扳害?」众人哪里肯信。一路上说好说歹,不止一个,都跟来看。

且说杨洪一班押张权到了府中,侯爷在堂立等回话。解将进去跪下,把东西放在一堂。杨洪禀道:「张权拿到了。」侯爷教放下柱上三十强盗同审,又将东西逐一验过。张权上前泣诉道:「爷爷,小人是个良民,从来与这班人不曾识面,何尝与他同盗,其实是霹空陷害,望爷爷超拔!」候爷喝道:「既不曾同盗﹔这些赃物哪里来的?」张权道:「这东西是小人自己挣的,并非赃物。」乃对众强盗道:「我从不曾认得你们,有甚冤仇,今日害我?」众强盗道:「我们本不欲招你出来,只因熬刑不过,一时招出。你也承认罢,省的受那痛苦!」张权高声叫屈道:「你这些千刀万剐的强盗,得了那个钱财,却来害我!」众强盗道:「张权,仁心天理,打劫庞县丞,是你起的祸根。其地虽不曾同去,拿来的东西俱放在你家营运,如何赖得?」张权又禀道:「爷爷,小人住在此地,将有二十年了,并不曾与人角口一番,怎敢为此等犯法之事!若有此情,必然搬向隐僻所在去了,岂敢还在闹市上开店?爷爷不信,可拘四邻地方来问,便知小人平素。」侯爷见他苦苦折辨不招,对众强盗道:「你这班人,想必把真强盗隐匿,陷害平人。」教都夹起来。众皂隶一齐向前动手,夹得五个强盗杀猪般叫喊,只是一口咬定张权是个同伙,不肯改口,又道:「爷爷,他是小木匠,那个不晓得是个穷汉,如何骤然置买房屋,开起恁样大布店来?只这个就明白了。」侯爷道:「是。你是个穷木匠,为何忽地骤富?这个须没得辨!」喝教也夹起来。张权上前再三分辨,是亲家王员外扶持的银子。候爷哪里肯听。可怜张权何尝经此痛苦,今日上了夹棍,又加一百杠子,死而复苏,熬炼不过,只得枉招。侯爷见已招承,即放了夹棍,各打四十毛板,将招繇做实,依律都拟斩罪。赃物贮库。张权房屋家私,尽行变卖入官。画供已毕,上了脚镣手扭,发下司狱司监禁。连夜备文申报上司。正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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