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第4页)
话分两头。且说陈氏见丈夫拿去,哭死在地,亏养娘救醒。便教家人伙计随去看个下落,顺便报与二子。廷秀弟兄正在书院读书,见报父亲被强盗扳了,吓得魂飞魄散,撇下书本,带跌而奔,先生也随将来看。里边徐氏晓得,连忙教几个家人探听。廷秀弟兄,随了家人,赶到府中,父亲已是解进衙门,立在外边打探。听得辨了半日,也上夹棍。著了急,便要望里边去禀。被先生一把扯住,道:「你若进去,也被粘住身了,那个出头去辨冤?」二子见先生之言有理,便住了脚。听父亲夹得声音凄惨,都叫起屈来,被把门人驱逐出外边。
少顷,见两个人扶著父亲出来,两眼闭著,半死半活,又晓得问实斩罪,上前抱住放声大哭,一个字也说不出。张权耳内闻得儿子声音,方才挣眼一看,泪如珠涌,欲待吩咐几声,被杨洪走上前,一手推开廷秀,扶挟而行,脚不点地,直至司狱司前,交与禁子,开了监门,挟将进去。廷秀弟兄,欲待也跟入去,禁子哪里肯容!连忙将监门闭上。可怜二子哭倒在地。那先生同伙计家人,随后也到,将廷秀扶起道:「事已至此,哭亦无益,且回家去,再作区处。」二子无奈,只得收泪,对禁子道:「列位太叔在上,可怜老父是含冤负屈之人,凡事全仗照管,自当重报。」禁子道:「小官人,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公的买卖,千钱赊不如八百现。我们也不管你冤屈不冤屈,也不想甚重报。有,便如今就送与我们,凡事自然看顾一分﹔若没有,也便罢了,决无人来催讨。
那远话儿且请收著,等你不及。」廷秀道:「今日不曾准备在此,明早即来相恳。」禁子道:「既恁样,放心请回,我们自理会得。」
廷秀弟兄同众人转来,也不到丈人家里,一径出阊门,去看母亲。走至门首,只见侯同知已差人将房子锁闭,两条封皮,交叉封著。陈氏同养娘都在门首啼哭。一见儿子到来,相抱而哭。真个是痛上加痛,悲中转悲。旁边看的人,无不垂泪称冤。那伙计并家人,见恁般光景,也不相顾,各自去寻活路。母子计议,无处投奔。只得同到丈人家里暂住,再作区处。到了王员外门口,廷秀先进去报知。徐氏与女儿出来迎接。相见已罢,请入房里。那时赵昂已往杨洪家去探听。瑞姐晓得,也来相见。廷秀母子,将前项事情哭诉一番,徐氏也觉惨伤,玉姐暗自流泪,只有瑞姐暗中欢喜,假意劝慰。当晚徐氏准备酒肴款待。陈氏水米不沾,一味悲泣。徐氏解劝不止。到次日,廷秀与母亲商议,要牢中去看父亲,说:「昨日已许了禁子东西。如今一无所有,如何是好!」正没做理会,徐氏走来,知得,便去取出十两银子,递与廷秀道:「你且先将去用,若少时,再对我说。等你父亲回家,就易处了。」陈氏谢道:「屡承亲家厚恩,无门再报!今日又来累及亲家损钞,今生不能相报,死当衔结以报大恩!」徐氏道:「说哪里话!亲翁在患难之际,员外又不在家,不能分忧。些小东西,何足为谢!」
当下弟兄二人,将银留了八两,把二两封好,央先生同到司狱司前,送与禁子。禁子嫌少。又增了一两,方才放二人进去。先生自在外边等候。禁子引二子来到后监,见父亲倒在一个壁角边乱草之上,两腿皮开肉绽,脚镣手扭,紧紧锁牢,淹淹止存一息。二子一见,犹如乱箭攒心,放声号哭,奔向前来,叫声:「爹爹,孩儿在此!」把他扶将起来。那张权睁开眼见了儿子,呜呜的哭道:「儿,莫不是与你梦中相会么?」廷秀说:「爹爹,哪里说起!降著这场横祸!到此地位,如何是好?」张权抚著二子道:「我的儿,做爹的为了一世善人,不想受此恶报,死于狱底。我死也罢了,只是受了王员外厚恩,未曾报得,不能瞑目!你们后来倘有成人之日,勿要忘了此人。」廷秀道:「爹爹,且宽心将养身子,待孩儿拚命往上司衙门诉冤,务必救爹爹出去。」张权摇著手道:「不可,不可!如今乃是强盗当堂扳实,并不知何人诬陷,去告谁好?况侯同知见任在此。就准下来,他们官官相护,必不自翻招,反受一场苦楚。况你年纪幼小,有甚力量干此大事?
我受刑已重,料必不久。也别没甚话吩咐,只有你母亲,早晚好好伏侍,即如与我一般。用心去读书,倘有好日,与爹争口气罢。」说罢,父子又哭。
冤情说到伤心处,铁石人闻也断肠。
旁边有一人名唤种义,昔年因路见不平,打死人命,问绞在监,见他父子如此哭泣,心中甚不过意,便道:「你们父子且勿悲啼。我种义平生热肠仗义,故此遭了人命。昨日见你进来,只道真是强盗,不在心上。谁想有此冤枉!我种义岂忍坐视!二位小官人放心回去读书。今后令尊早晚酒食,我自支持,不必送来。棒疮目下虽凶,料必不至伤身。其余监中一应使用,有我在此,量他决不敢来要你银子。等待新按院按临,那时去伸冤,必然有个生路,」廷秀弟兄听说,连忙叩拜道:「多蒙义士厚意。老父倘有出头之日,决不忘报!」种义扶起道:「不要拜谢!且扶令尊到我房中去歇息。」二子便去挽张权起来。张权腿上疼痛,二子年幼力弱,哪里挣扎得起。种义忍不住,自己揎拳裸袖,向前扶起,慢慢的逐步挨到前边种义房中。就教他睡在自己床铺上,取出棒疮膏,与张权贴好。廷秀见有倚靠,略略心宽,取出二两银子,送与种义,为盘缠之费。种义初时不肯受,廷秀弟兄再三哀恳,方才受了。父子留恋不忍分离。怎奈天色渐晚,禁子催促,只得含泪而别。出了监门,寻著先生,取路回家。
廷秀弟兄一路商议:「母亲住在王家,终不稳便。不若就司狱司左近赁间房子居住,早晚照管父亲,却又便当。」计议已定,到家与母亲说知。次日将余下的银两,赁下两间房屋,置办几件日用家火。廷秀告知徐氏,说:「母亲自要去住。」徐氏与玉姐苦留不住,只得差人相送,又赠些银米礼物。陈氏同二子领著养娘,进了新房。自到牢中看觑丈夫。相见之间,哀苦自不必说。弟兄二人住过三四日,依原来到王家读书。终是挂念父亲,不时出入,把学业都荒疏了。
不说廷秀,且说赵昂自从陷害张权之后,又与妻子计较,要拈廷秀出门。那婆娘道:「要他出门,也甚容易。止要多费几两银子。」赵昂道:「有甚妙计?你且说来,便费几两银子,也是甘心的。」那婆娘道:「要他出去,除非将家中大小男女都把银子买嘱停当。等父亲回时,七张八嘴,都说廷秀偷东西在外嫖赌。他见众人说话相同,自然半信半疑。那时我与你再把冷话去激发,必定赶他出门。待廷秀去后,且再算计玉姐。」赵昂依著老婆,把银子买嘱家中婢仆。这些小人,那知礼义,见了银子,谁不依允。
不则一日,王宪京中解粮回家,合家大小都来相见﹔惟有廷秀因母亲有病,归家探看,不在眼前。那时文秀已是久住在家,伏侍母亲,不在话下。王员外便问:「三官如何不见?」
众人俱推不知。徐氏方接过口来,把张权被人陷害前后事情,细说一遍,又道:「想他看候父亲去了。」王员外闻言,心中惊讶。少顷,廷秀归来相见。王员外又细询他父亲之事。廷秀哭诉一番,哀求搭救。王员外道:「你自去读书,待我心定了,与你计较这事。」廷秀拜谢,自归书房。到次日早上,记挂母亲,也不与先生说知,又回去候问。不想王员外一起身,便来拜望先生,又不见了廷秀,问先生时,说清早出外去了。
王员外心中便有几分不喜。与先生叙了些间阔之情,查点廷秀功课,却又甚少。先生怕主人见怪,便道:「令郎自从令亲家被陷之后,不时往来看觑,学业也荒疏了。」王员外见说废了功课,愈加不乐。别了先生,走到外边。见书童进来,便问道:「可晓得三官哪里去了?」那书童已得过赵昂银子,一见家主问时,便答道:「三官这一向不时在外嫖赌,整几夜不回。」王员外似信不信。喝退书意,心中疑惑,又去访问家中童仆,都是一般言语。
古语道得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王员外平日极是爱惜廷秀,被众人谗言一说,即信以为真,暗暗懊悔道:「当初指望他读书成人,做了这事。不想张权问罪在牢,其中真假未知。他又不学长俊,嫖赌兼全,后来岂不误了女儿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