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第5页)
昔年赵昂和瑞姐曾来劝谏,只为一时之惑,反将他来嗔责。如今却应了他们口嘴,如何是好!」委决不下,在厅中团团走转。
那时这些奴仆,都将家中访问之事,报与赵昂。赵昂大喜,已知计中八九,到外边来打探。恰好遇著丈人,不等王员外开口,便道:「小婿今日又有一句话要说。只恐岳父又要见怪,不好说得。」王员外道:「往事休题!你说,如今有甚事情?」
赵昂道:「从岳父去后,张木匠做了强盗,问成死罪在牢。小婿初时,还只道是被人诬陷。据他邻里说来,却真有这事。况且三官趁岳父不在家中,日遂以看父为由,留恋嫖赌。亲邻晓得的,无不议论岳父:扳个强盗亲家,招个败子女婿。连小婿也无颜见人。当初若听了小婿之言,决无有今日之事!」
起初王员外已有八九分不悦,又被赵昂这班言语一说,凑成一十二分,气得哑口无言,沉吟半晌,方才道:「当初是我一时见不到,错怪了你!成就这事,如今懊悔无及!」赵昂便道:「依小婿之见,尚有挽回。」王员外忙问道:「你且说怎地可以挽回?」赵昂道:「若是毕姻过了,这便无可奈何。如今幸喜未曾成亲,岳父何不等廷秀回家,责骂一场,驱逐出门,一面就央媒的寻个门当户对人家,将玉姐嫁去。他年纪又小,又无亲族,何人与他理论这事!设或告到官司,见已婚配,必无断与之理。况且是强盗之子,官府自然又当别论。是恁般,还不被人笑话。若不听小婿之言,后来使玉姐身无所倚,出乖露丑,玷辱门风,那时懊悔,却不迟了?」王员外若是个有主意的,还该往别处访问个的确,也不做了有始无终薄幸之人﹔只因他是个直性汉子,不曾转这念头,遂听信了赵昂言语,点头道是。晓得浑家平昔喜欢廷秀,恐怕拦阻,也不到后边与他说知,同赵昂坐在厅中,专等廷秀回来不题。
且说廷秀至家,见过母亲,也恐丈人寻问,急急就回家。
到厅前见丈人与赵昂坐著说话,便上前作揖。王宪也不回礼,变著脸问道:「你不在学中读书,却到何处去游荡?」廷秀看见词色不善,心中惊骇。答道:「因母亲有病,回去探看。」王员外道:「这也罢了。且问你:自我去后,做有多少功课?可将来看。」廷秀道:「只为爹爹被陷,终日奔走,不曾十分读书,功课甚少。」王员外怒道:「当初指望你读书有些好处,故此不计贫富,养你为子,又聘你为婿。那知你家是个不良之人,做下这般勾当,玷辱我家。你这畜生,又不学好,乘我出外,终日游荡嫖赌,被人取笑!我的女儿从小娇养起来,若嫁你恁样无籍,有甚出头日子!这里不是你安身之处,快快出门,饶你一顿孤拐。若再迟延,我就要打了。」那些童仆,看见家主盘问这事,恐怕叫来对证,都四散走开。
廷秀见丈人忽地心变,心中苦楚,哭倒在地道:「孩儿父子蒙爹爹大恩,正图报效,不幸被人诬陷,悬望爹爹归家救拔。不知何人嗔怪孩儿,搬斗是非,离间我父子。孩儿倘有不到之处,但凭责罚,死而无怨。若要孩儿出门,这是断然不去!」一头说,一头哭,好不凄惨。赵昂恐丈人回心转来,便衬道:「三官,只是你不该这样没正经,如今哭也迟了。」廷秀道:「我何尝干这等勾当,却从空生造!」赵昂道:「这话一发差了。那个与你有仇,造言谤你?况岳父又不是肯听是非的。必定做下一遭两次,露人眼目。如今岳父察听的实,方才著恼,怎么反归怨别人?」廷秀道:「有那个看见的,须叫他来对证!」王员外骂道:「畜生!若要不知,除非不为。你在外胡行,那个不晓得,尚要抵赖。」便抢过一根棒子,劈头就打道:「畜生,还不快走!」廷秀反向前抱住痛哭道:「爹爹,就打死也决不去的。」赵昂急忙扯问道:「三官,岳父是这样执性的,你且依他暂去,待气平了,少不得又要想你,那时却不原是父子翁婿。如今正在气恼上,你便哭死,料必不听。」
廷秀见丈人声势凶狠,赵昂又从旁尖言冷语帮扶,心中明白是他撺掇,料道安身不住,乃道:「既如此,待我拜谢了母亲去罢。」王员外哪里肯容,连先生也不许他见。赵昂推著廷秀背上,往外面走,道:「三官,你怎么恁样不识气,只要见岳母做甚?」将他推出大门而去,正是: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且说徐氏在里面听得堂中喧嚷哭泣,只道王员外打小厮们,哪里想到廷秀身上,故此不在其意。童仆们也没一个露些声息。到午后闻得先生也打发去了,心中有些疑惑,问众家人,都推不知。至晚,王员外进房,询问其故,才晓得廷秀被人搬了是非赶逐去了。徐氏再三与他分解,劝员外原收留回来。怎奈王员外被谗言蛊惑,立意不肯,反道徐氏护短。
那玉姐心如刀割,又不敢在爹妈面前明言,只好背地里啼哭。
徐氏放心不下,几遍私自差人去请他来见。那些童仆与赵昂通是一路,只推寻访不著。
按下徐氏母子,且说廷秀离了王家,心中又苦又恼,不顾高低,乱撞回来。只见文秀正在门首,问道:「哥哥如何又走转来?」廷秀气塞咽喉,哪里答得出半个字儿。文秀道:「哥哥因甚气得这般模样?」廷秀停了一回,方将上项事,说与兄弟。文秀道:「世态炎凉,自来如此,不足为异。只是王员外平昔待我父子何等破格,今才到家,蓦地生起事端。赵昂又在旁帮扶,必然都是他的缘故。如今且莫与母亲说知,恐晓得了,愈加烦恼。」廷秀道:「贤弟之言甚是。」次日,来到牢中,看觑父亲。那时张权亏了种义,棒疮已好,身体如旧。
廷秀也将其事哭诉。张权闻得,嗟叹王员外有始无终。种义便道:「恁般说起来,莫不你的事情,也是赵昂所为?」张权道:「我与他素无仇隙,恐没这事!」廷秀道:「只有定亲时,闻得他夫妻说我家是木匠,阻当岳父不要赘我。岳父不听,反受了一场抢白。或者这个缘故上起的。」种义道:「这样说,自然是他了。如今且不要管是与不是,目下新按院将到镇江,小官人可央人写张状子去告。只说赵昂将银买嘱捕人强盗,故此扳害。待他们自去分辨。若果然是他陷害,动起刑具,少不得内中有人招称出来。若不是时,也没甚大害。」张权父子连声道是。廷秀作别出监。兄弟商议停当,央人写下状词,要往镇江去告状。
常言道:「机不密,祸先行。」这样事体,只宜悄然商议。
那张权是个老实头,不曾经历事体的﹔种义又是粗直之人,说话全不照管,早被一个禁子听见。这禁子与杨洪乃是姑舅弟兄,闻此消息,飞风便去报知。杨洪听得,吃了一吓,连忙来寻赵昂商议。走到王员外门首,不敢直入。见个小厮进去,央他传报说:「有府前姓杨的,要寻赵相公说话。」赵昂料是杨洪,即便出来相见,问道:「杨兄有甚话说?」杨洪扯到一个僻静所在,将「张廷秀已晓得你我害他,即日要往按院去告状。倘若准了,到审问时,用起刑具,一时熬不得,招出真情,反坐转来,却不自害自身!幸喜表弟闻得来报,故此特来商议。」赵昂听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乃道:「如此却怎么好?」杨洪道:「一不做,二不休,尊相便拚用几两银子,我便拚折些工夫,连这两个小厮一并送了,方才斩草除根。」赵昂道:「银子是小事,只没有个妙策。」杨洪道:「不打紧,他们是个穷鬼,料道雇船不起,少不得是趁船。我便装起捕盗船来,教我兄弟同两个副手,泊在阊门。再令表弟去打听了起身日子,暗随他出城,招揽下船。我便先到镇江伺候。孩子家那知路径。载他径到江中,撺入水里,可不干净?」赵昂大喜。教杨洪少待,便去取出三十两银子,送与杨洪道:「烦兄用心,务除其根!事成之日,再当重谢。」杨洪收了银子,作别而去。
且说廷秀打听得按院已到,央人写了状词,要往镇江去告。那时陈氏病体痊愈,已知王员外赶逐回来,也只索无奈。
见说要去告状,对廷秀道:「你从未出路,独自个去,我如何放心。须是弟兄同行,路上还有些商量。」廷秀道:「若得兄弟去便好,只是母亲在家,无人伏侍。」陈氏道:「来往不过数日,况且养娘在家陪伴,不消牵挂。」廷秀依著母亲,收拾盘缠,来到监中,别过父亲,背上行李,径出阊门来搭船。刚走到渡僧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二位小官人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