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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第9页)

嗣茂沉吟未答。连连被逼,只得叙出真情。才说得几句,不待词毕,翼明便道:「原来你就是文秀兄弟,则我就是你哥哥张廷秀!」两下抱头大哭,各叙冒姓来历。且喜都中乡科,京都相会。一则以悲,一则以喜。

分明久旱逢甘雨,赛过他乡遇故知。

莫问洞房花烛夜,且看金榜挂名时。

春榜既发,邵翼明、褚嗣茂俱中在百名之内。到得殿试,弟兄俱在二甲。观政已过,翼明选南直隶常州府推官,嗣茂考选了庶吉士,入在翰林。救父心急,遂告个给假,与翼明同回苏州。一面写书打发家人归河南,迎褚长者夫妻至苏州相会,然后入京,不题。

弟兄二人离了京师,由陆路而回。到了南京,廷秀先来拜见邵爷,老夫妇不胜欢喜。廷秀禀道:「兄弟文秀得河南褚长者救捞,改名褚嗣茂,亦中同榜进士,考选庶吉士,与儿同回,要见爹爹。」邵爷大惊道:「天下有此奇事!快请相见!」

家人连忙请进。文秀到了厅上,扯把椅儿正中放下,请邵爷上坐,行拜见之礼。邵爷哪里肯要,说道:「岂有此理!足下乃是尊客,老夫安敢僭妄?」文秀道:「家兄蒙老伯收录为子,某即犹子也,理合拜见。」两下谦让一回,邵爷只得受了半礼。

文秀又请老夫人出来拜见。邵爷备起庆喜筵席,直饮至更余方止。次日,本衙门同僚知得,尽来拜访。弟兄二人以次答拜。

是日午间小饮,邵爷问文秀道:「尊夫人还是向日聘在苏州?还是在河南娶的?」文秀道:「小侄因遭家难,尚未曾聘得。」邵爷道:「原来贤侄还没有姻事。老夫不揣,止有一女,年十六岁了。虽无容德,颇晓女红。贤侄倘不弃嫌,情愿奉侍箕帚。」文秀道:「多感老伯俯就,岂敢有违!但未得父母之命,不敢擅专。」廷秀道:「爹爹既有这段美情,俟至苏州,禀过父母,然后行聘便了。」邵爷道:「这也有理。」正话间,只听得外边喧嚷,教人问时,却是报邵爷升任福建提学佥事。

邵爷不觉喜溢于面,即吩咐家人犒劳报事的去了。廷秀弟兄起身把盏称贺。邵爷道:「如今总是一路,再过几日同行何如?」

廷秀道:「待儿辈先行,在苏州相候罢。」邵爷依允。

次日,即雇了船只,作别邵爷,带领仆从,离了南京。顺流而下,只一日已抵镇江。吩咐船家,路上不许泄漏是常州理刑,舟人那敢怠慢。过了镇江、丹阳,风水顺溜,两日已到苏州,把船泊在胥门马头上。弟兄二人只做平人打扮,带了些银两,也不教仆从跟随,悄悄的来到司狱司前。望见自家门首,便觉凄然泪下。走入门来,见母亲正坐在矮凳上,一头绩麻,一边流泪。上前叫道:「母亲,孩儿回来了!」哭拜于地。陈氏打磨泪眼,观看道:「我的亲儿,你们一向在哪里不回?险些想杀了我!」相抱大哭。二子各将被害得救之故,细说一遍,又低低说道:「孩儿如今俱得中进士,选常州府推官,兄弟考选庶吉士。只因记挂爹妈,未去赴任,先来观看母亲。但不知爹爹身子安否?」

陈氏听见儿子都已做官,喜从天降,把一天愁绪撇开,便道:「你爹全亏了种义,一向到也安乐。如今恤刑坐于常熟,解审去了。只在明后日回来。你既做了官,怎地救得出狱?」

廷秀道:「出狱是个易事。但没处查那害我父子的仇人,出这口恶气。」文秀道:「且救出了爹爹,再作区处。」廷秀又问道:「向来王员外可曾有人来询问?媳妇还是守节在家,还是另嫁人了?」陈氏道:「自你去后,从无个小使来走遭。我又日夜啼哭,也没心肠去问得。到是王三叔在门首经过说起,方晓得王员外要将媳妇改配,不从,上了吊救醒的。如今又隔年余,不知可能依旧守节?我几遍要去,一则养娘又死,无人同去﹔二则想他既已断绝我家,去也甘受怠慢,故此却又中止。你今只记他好处,休记他歹处。总使媳妇已改嫁,明日也该去报谢。」廷秀听了这话,又增一番凄惨,齐答道:「母亲之言有理!」廷秀向文秀道:「爹爹又不在此,且去寻一乘轿来,请母亲到船上去罢。」文秀即去雇下。陈氏收拾了几件衣服,其余粗重家火,尽皆弃下。上了轿子,直至河口下船。

可怜母子数年隔别,死里逃生﹔今日衣锦还乡,方得相会。这才是:兄弟同榜,锦上添花﹔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次早,二人穿起公服,各乘四人轿,来到府中。太爷还未升堂,先来拜理刑朱推官。那朱四府乃山东人氏,父亲朱布政与邵爷却是同年。相见之间,十分款洽。朱四府道:「二位老先生至此,缘何馆驿中通不来报?」廷秀道:「学生乃小舟来的,不曾干涉驿递,故尔不知。」朱四府道:「尊舟泊在那一门?」廷秀道:「舟已打发去了,在专诸巷王玉器家作寓。」

朱四府又道:「还在何日上任?」廷秀道:「尚有冤事在苏,还要求老先生昭雪,因此未曾定期。」朱四府道:「老先生有何冤事?」廷秀教朱爷屏退左右,将昔年父亲被陷前后情节,细细说出。朱四府惊骇道:「原来二位老先生乃是同胞,却又罹此奇冤!待太老先生常熟解审回时,即当差人送到寓所,查究仇家治罪。」弟兄一齐称谢。别了朱四府,又来拜太守,也将情事细说。俗语道:「官官相为。」见放者兄弟两个进士,莫说果然冤枉,便是真正强盗,少不得也要周旋。当下太守说话,也与朱四府相同。廷秀弟兄作谢相别,回到船里。对兄弟道:「我如今扮作贫人模样,先到专诸巷打探,看王员外如何光景。你便慢慢随后衣冠而来。」商议停当,廷秀穿起一件破青衣,戴个帽子,一径奔到王员外家来。

且说赵昂二年前解粮至京,选了山西平阳府洪同县县丞。

这个县丞,乃是数一数二的美缺,顶针挨住。赵昂用了若干银子,方才谋得。在家候缺年余,前官方满,择吉起身。这日在家作别亲友,设戏筵款待,恰好廷秀来打探,听得里边锣鼓声喧,想道:「不知为甚恁般热闹?莫不是我妻子新招了女婿么?」心下疑惑,又想道:「且闯进去看是何如?」望著里边直撞,劈面遇见王进。廷秀叫声:「王进哪里去?」王进认得是廷秀,吃了一惊,乃道:「呀,三官一向如何不见?」廷秀道:「在远处顽耍,昨日方回。我且问你,今日为何如此闹热?可是玉姐新招了女夫么?」王进在急遽间,不觉真心露吐,乃道:「阿弥陀佛!玉姐为了你,险些送了性命,怎说这话!」

廷秀先已得了安家帖,便道:「你有事自去。」王进去后,又望里面而来。到了厅前,只见宾客满座,童仆纷纾分开众人,上前先看一看,那赵昂在席上扬扬得意,戏子扮演的却是王十朋《荆钗记》。心中想道:「当日丈人赶逐我时,赵昂在旁冷言挑拨,他今日正在兴头上,我且羞他一羞。」便挨入厅中,举著手团团一转道:「列位高亲请了!」

廷秀昔年去时,还未曾冠,今且身材长大,又戴著帽子,众亲眷便不认得是谁。廷秀复身向王员外道:「爹爹拜揖!」终须是旦夕相见的眼熟,王员外举目观看,便认得是廷秀,也吃一惊,想道:「闻得他已死了,如何还在?」又见满身褴褛,不成模样,便道:「你向来在何处?今日到此怎么?」廷秀道:「孩儿向在四方做戏,今日知赵姨丈荣任,特来扮一出奉贺。」

王员外因女儿作梗,不肯改节,初时见了到有个相留之念,故此好言问他﹔今听说在外做戏,恼得登时紫了面皮,气倒在椅上,喝道:「畜生!谁是你的父亲?还不快走!」廷秀道:「既不要我父子称呼,叫声岳丈何如?」王员外又怒道:「谁是你的岳丈?」廷秀道:「父亲虽则假的,岳丈却是真的,如何也叫不得?」赵昂一见了廷秀,已是吓勾,面如土色,暗道:「这小杀才,已撇在江里死了,怎生的全然无恙?莫非杨洪得了他银子放走了,却来哄我?」又听得称他是姨丈,也喝道:「张廷秀,那个是你的姨丈来,到此胡言乱语?若不走,教人打你这花子的孤拐!」廷秀道:「赵昂,富贵不压于乡里。你便做得这个蚂蚁官儿,就是这等轻保我好意要做出戏儿贺你,反恁般无礼!」赵昂见叫了他名字,一发大怒,连叫家人快锁这花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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