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第10页)
那时王三叔也在座间,说道:「你们不要乱嚷。是亲不是亲,另日再说。既是他会做戏,好情来贺你,只当做戏子一般,演一出儿顽顽,有何不可,却这般著恼!」推著廷秀背道:「你自去扮起来,不要听他们。」众亲戚齐拍手道:「还是三叔说得有理!」将廷秀起入戏房中,把纱帽员领穿起,就顶王十朋《祭江》这一折。廷秀想著玉姐曾被逼嫁上吊,恰与玉莲相仿,把胸中真境敷演在这折戏上,浑如王十朋当日亲临。众亲戚眼泪都看出来,连声喝采不迭。只有王员外、赵昂又羞又气。
正做之间,忽见外面来报,本府太爷来拜常州府理刑邵爷、翰林褚爷,慌得众宾客并戏子,就存坐不住,戏也歇了。
王员外、赵昂忽奔出外边,对赉帖的道:「并没甚邵爷、褚爷在我家作寓。」赉帖的道:「邵爷今早亲口说寓在你家,如何没有?」将帖子放下道:「你们自去回复。」竟自去了。王员外和赵昂慌得手足无措,便道:「怎得个会说话的回复?」廷秀走过来道:「爹爹,待我与你回罢。」王员外这时,巴不得有个人儿回话,便是好了,见廷秀肯去,到将先前这股怒气撇开,乃道:「你若回得,甚好。」看他还戴著纱帽,穿著员领,又道:「既如此,快去换了衣服。」廷秀道:「就是恁样罢了,谁耐烦去换!」赵昂道:「官府事情,不是取笑的。」廷秀笑道:「不打紧,凡是有我在此,料道不累你。」王员外道:「你莫不风了?」廷秀又笑道:「就是风了,也让我自去,不干你们事。」
只听得铺兵锣响,太守已到。王员外、赵昂著急,撇下廷秀,都进去了。廷秀走出门前,恰好太守下轿。两下一路打恭,直至茶厅上坐下攀谈。吃过两杯茶,谈论多时,作别而去。有诗为证:
谁识毗陵邵理刑,就是场中王十朋?
太守自来宾客散,仇人暗里自心惊。
却说玉姐日夕母子为伴,足迹不下楼来。那赵昂妻子因老公选了官,在他面前卖弄,他也全然不理。这一日外边开筵做戏,瑞姐来请看戏,玉姐不肯。连徐氏因女儿不愿,也不走出来瞧。少顷,瑞姐见廷秀在厅前这番闹炒,心下也是骇异。又看见当场扮戏,故意跑进来报道:「好了,好了!你日逐思想妹夫,如今已是回了,见在外边扮戏。」玉姐只道是生这话来笑他,脸上飞红,也不答应。徐氏也认是假话,不去睬他。瑞姐见他们冷淡,又笑道:「再去看妹夫做戏。」即便下楼。
不一时,丫鬟们都进来报,徐氏还不肯信,亲至遮堂后一望:果是此人,心下又惊又喜,暗叹道:「如何流落到这个地位?」瑞姐道:「母亲,可是我说谎么?」徐氏不去应他,竟归楼上说与女儿。玉姐一言不发,腮边珠泪乱落。徐氏劝道:「女儿不必苦了,还你个夫妻快活过日。」劝了一回,恐王员外又把廷秀逐去,放心不下,复走出观看,只见赵昂和瑞姐望里边乱跑,随后王员外也跑进来。你道为何?原来王员外、赵昂,太守到时,与众宾客躲入里边,忽见家人报道:「三官陪著太守坐了说话。」众人通不肯信,齐至遮堂后张看,果然两下一递一答说话。王员外暗道:「原来这冤家已做官了,却乔妆来哄我?懊悔昔时错听了谗言,将他逐出。幸喜得女儿有志气,不肯改嫁,还好解释。不然,却怎生处?只是适来又伤了他几句言语,无颜相见,且叫妈妈来做引头。」故此乱跑。自古道:「贼人心虚。」那赵昂因有旧事在心上,比王员外更是不同,吓的魂魄俱无。报知妻子,跑回房屋,忙忙收拾打帐,明日起身,躲避这个冤家,连酒席也不想终了。正是: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且说王员外跑来撞见徐氏,便喊道:「妈妈,小女婿回了。」
徐氏道:「回了便罢,何消恁般大惊小怪!」王员外道:「不要说起,适来如此如此。我因无颜见他,特请你去做个解冤释结。」徐氏得了这几句话,喜从天降,乃道:「有这等事!」教丫鬟上楼报知玉姐,与王员外同出厅前。廷秀正送了太守进来,众亲眷多来相迎。徐氏道:「三官,想杀我也!你往何处去了?再无处寻访。」廷秀方上前请老夫妇坐下,纳头便拜。
王员外以手扶住道:「贤婿,老夫得罪多矣,岂敢又要劳拜!」
廷秀道:「某实不才,不能副岳丈之望,何云有罪!」拜罢起来,与众亲眷一一相见已毕。
廷秀道:「赵姨丈如何不见?快请来相会。」童仆连忙进去。赵昂本不欲见他,又恐不出去,反使他疑心,勉强出来相见,说道:「适言语冲撞,望勿记怀!」廷秀道:「是我不达,自取其辱,怎敢怪姨丈?」赵昂羞惭无地。王员外见廷秀冷言冷语,乃道:「贤婿,当初一时误听谗言,错怪你了,如今莫计较罢。」徐氏道:「你这几年却在哪里?怎地就得了官?」廷秀乃将被人谋害,直至做官前后事细说,却又不说出兄弟做官的缘由。众亲眷听了,无不嗟叹,乃道:「只是甚冤家下此毒手,可晓得么?」廷秀道:「若是晓得,却便好了。」那时廷秀便说,旁边赵昂脸上一回红,一回白,好不著急。直听到不晓得这句,方才放下心肠。王三叔道:「不要闲讲了,且请坐著。待我借花献佛,奉敬一杯贺喜。」众亲眷多要逊廷秀坐第一位。廷秀不肯,再三谦逊不过,只得依了他,竟穿著行头中冠带,向外而坐。戏子重新登场定戏。这时众亲眷把他好不奉承。徐氏自归楼上,不在话下。
却说张权解审恤刑,却原是杨洪这班人押解。元来捕人拿了强盗,每至审录,俱要原捕押解,其中恐有冤枉,便要对审,故此脱他不得。那杨洪临起解时,先来与赵昂要银若干盘缠,与兄弟杨江一齐同去。及至转来,将张权送入狱中,弟兄二人假意来回复赵昂,又要需索他东西。到了专诸巷内,一路听得人说太守方才到王家拜望。杨洪弟兄疑惑道:「赵昂是个监生官,如何太爷去拜他?且又不是属下。」到了王家门首,只听得里边便闹热做戏,门首静悄悄不见一人,却又不敢进去,坐在门前石头上,等候人出来传信。刚刚坐得,忽见一乘四人轿抬到门前歇下,走出一位少年官员。他二人连忙立起。那官员是谁?便是庶吉士张文秀。他跨入门来,抬头看见二人,到吃一吓,认得一个是杨洪,一个是谋他性命的公差,想道:「元来是他一路,不知为何坐在此间?」且不说破,竟望里面而去。杨洪已不认得,对兄弟道:「赵昂多大官儿,却有大官府来拜!」你道杨洪如何便不认得了?文秀当初谋他命时,还是一个小厮,如今顶冠束带,换了一番气象,如何便认得出。文秀乃切骨之仇,日夜在心,故此一经眼,即便认得。
且说文秀走入里边,早有人看见,飞报进去道:「又有一位官府来拜了。」说声未了,文秀已至厅前。众亲眷并戏子们看见,各自四散奔开,只单撇下廷秀一人。王员外原在遮堂后张看。这官员却又比先前太守不同,廷秀也不与他作揖,站起身说道:「你来了。」那官府道:「如何见我来都走散了?」廷秀忍不住笑。文秀道:「莫要笑!有句紧话在此。」附耳低声道:「便是谋你我的公差与杨洪,都坐在外面。」廷秀惊道:「有这等事!如何坐在这里?其中可疑。快些拿住,莫被他走了。」一面讨过冠带,换下身上行头。文秀即差众家人出去擒拿。廷秀一面换起冠带,脱下行头。且说众人赶出去,揪翻杨洪兄弟,拖入里边来。杨洪只道是赵昂的缘故,口中骂道:「忘恩负义的贼!我与你干了许多大事,今日反打我么?」
正在乱时,报道:「理刑朱爷到了。」众家人将杨洪推在半边。廷秀弟兄出来相迎,接在茶厅上坐下。廷秀耐不住,乃道:「老先生,天下有这般快事!谋害愚弟兄的强盗,今日自来送死,已被拿住。」朱四府道:「如今在哪里?」廷秀教众人推到面前跪下。廷秀道:「你二人可认得我了?」杨洪道:「小人却认不得二位老爷。」文秀道:「难道昔年趁船到镇江告状,绑入水中的人就不认得了?」二人闻言,已知是张廷秀弟兄。
吓得缩作一堆。朱四府道:「且问你有甚冤仇,谋害他一家?」
二人道:「没甚冤仇。」朱四府道:「既无冤仇,如何生此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