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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卷 吴衙内邻舟赴约(第2页)

何郎俊俏颜如粉,荀令风流坐有香。

若与潘生同过市,不知掷果向谁傍?

贺小姐看见吴衙内这表人物,不觉动了私心,想道:「这衙内果然风流俊雅,我若嫁得这般个丈夫,便心满意足了。只是怎好在爹妈面前启齿?除非他家来相求才好。但我便在思想,吴衙内如何晓得?欲待约他面会,怎奈爹妈俱在一处,两边船上,耳目又广,没讨个空处。眼见得难就,只索罢休。」

心内虽如此转念,那双眼却紧紧觑定吴衙内。大凡人起了爱念,总有十分丑处,俱认作美处。何况吴衙内本来风流,自然转盼生姿,愈觉可爱。又想道:「今番错过此人,后来总配个豪家宦室,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左思右想,把肠子都想断了,也没个计策,与他相会。心下烦恼,倒走去坐下。席还未暖,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两只脚又早到屏门后张望。

看了一回,又转身去坐。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却又走来观看,犹如走马灯一般,顷刻几个盘旋,恨不得三四步撵至吴衙内身边,把爱慕之情,一一细罄。说话的,我且问你,在后舱中非止贺小姐一人,须有夫人丫鬟等辈,难道这般著迷光景,岂不要看出破绽?看官,有个缘故。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刚到午间,便要熟睡一觉,这时正在睡乡,不得工夫。那丫头们巴不得夫人小姐不来呼唤,背地自去打伙作乐,谁个管这样闲帐?为此并无人知觉。少顷,夫人睡醒,秀娥只得耐住双脚,闷坐呆想。正是: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际难为情。

且说吴衙内身虽坐于席间,心却挂在舱后,不住偷眼瞧看。见屏门紧闭,毫无影响,暗叹道:「贺小姐,我特为你而来,不能再见一面,何缘分浅薄如此。」怏怏不乐,连酒也懒得去饮。抵暮席散,归到自己船中,没情没绪,便向床上和衣而卧。这里司户送了吴府尹父子过船,请夫人女儿到中舱夜饭。秀娥一心忆著吴衙内,坐在旁边,不言不语,如醉如痴,酒也不沾一滴,箸也不动一动。夫人看了这个模样,忙问道:「儿,为甚一毫东西不吃,只是呆坐?」连问几声,秀娥方答道:「身子有些不好,吃不下。」司户道:「既然不自在,先去睡罢。」夫人便起身,叫丫鬟掌灯,送他睡下,方才出去。

停了一回,夫人又来看觑一番,催丫鬟吃了夜饭,进来打铺相伴。秀娥睡在帐中,翻来覆去哪里睡得著。忽闻舱外有吟咏之声,侧耳听时,乃是吴衙内的声音。其诗云:

天涯犹有梦,对面岂无缘?

莫道欢娱暂,还期盟誓坚。

秀娥听罢,不胜欢喜道:「我想了一日,无计见他一面。

如今在外吟诗,岂非天付良缘。料此更深人静,无人知觉,正好与他相会。」又恐丫鬟们未睡,连呼数声,俱不答应,量已熟睡。即披衣起身,将残灯挑得亮亮的,轻轻把舱门推开。吴衙内恰如在门首守候的一般,门启处便钻入来,两手搂抱。秀娥又惊又喜。日间许多想念之情,也不暇诉说。连舱门也不曾闭上,相偎相抱,解衣就寝,成其云雨。

正在酣美深处,只见丫鬟起来解手,喊道:「不好了,舱门已开,想必有贼。」惊动合船的人,都到舱门口观看。司户与夫人推门进来,教丫鬟点火寻觅。吴衙内慌做一堆,叫道:「小姐,怎么处?」秀娥道:「不要著忙,你只躲在床上,料然不寻到此。待我打发他们出去,送你过船。」刚抽身下床,不想丫鬟照见了吴衙内的鞋儿,乃道:「贼的鞋也在此,想躲在床上。」司户夫妻便来搜看。秀娥推住,连叫没有。哪里肯听,向床上搜出吴衙内。秀娥只叫得「苦也」。司户道:「叵耐这厮,怎来点污我家?」夫人便说:「吊起拷打。」司户道:「也不要打,竟撇入江里去罢。」教两个水手,打头扛脚抬将出去。

吴衙内只叫饶命。秀娥扯住叫道:「爹妈,都是孩儿之罪,不于他事。」司户也不答应,将秀娥推上一交,把吴衙内扑通撇在水里。秀娥此时也不顾羞耻,跌脚捶胸,哭道:「吴衙内,是我害著你了。」又想道:「他既因我而死,我又何颜独生?」

遂抢出舱门,向著江心便跳。

可怜嫩玉娇香女,化作随波逐浪魂。

秀娥刚跳下水,猛然惊觉,却是梦魇,身子仍在床上。旁边丫鬟还在那里叫喊:「小姐苏醒。」秀娥睁眼看时,天已明了,丫鬟俱已起身。外边风浪,依然狂大。丫鬟道:「小姐梦见甚的?恁般啼哭,叫唤不醒。」秀娥把言语支吾过了,想道:「莫不我与吴衙内没有姻缘之分,显这等凶恶梦兆?」又想道:「若得真如梦里这回恩爱,就死亦所甘心。」此时又被梦中那段光景在腹内打搅,越发想得痴了,觉道睡来没些聊赖,推枕而起。丫鬟们都不在眼前,即将门掩上,看著舱门,说道:「昨夜吴衙内明明从此进来,搂抱至床,不信到是做梦。」又想道:「难道我梦中便这般侥幸,醒时却真个无缘不成?」一头思想,一面随手将舱门推开,用目一觑。只见吴府尹船上舱门大开,吴衙内向著这边船上呆呆而坐。

原来二人卧处,都在后舱,恰好间壁,止隔得五六尺远。

若去了两重窗隔,便是一家。那吴衙内也因夜来魂颠梦到,清早就起身,开著窗儿,观望贺司户船中。这也是癞虾蟆想天鹅肉吃的妄想。那知姻缘有分,数合当然。凑巧贺小姐开窗,两下正打个照面。四目相视,且惊且喜。恰如识熟过的,彼此微微而笑。秀娥欲待通句话儿,期他相会,又恐被人听见。

遂取过一幅桃花笺纸,磨得墨浓,醮得笔饱,题诗一首,折成方胜,袖中摸出一方绣帕包裹,卷做一团,掷过船去。吴衙内双手承受,深深唱个肥喏,秀娥还了个礼。然后解开看时,其诗云:

花笺裁锦字,绣帕裹柔肠。

不负襄王梦,行云在此方。

傍边又有一行小字道:「今晚妾当挑灯相候,以剪刀声响为号,幸勿爽约。」吴衙内看罢,喜出望外。暗道:「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华,真个世间少有。」一头赞羡,即忙取过一幅金笺,题诗一首,腰间解下一条锦带,也卷成一块,掷将过来。秀娥接得看时,这诗与梦中听见的一般,转觉骇然,暗道:「如何他才题的诗,昨夜梦中倒先见了?看起来我二人合该为配,故先做这般真梦。」诗后边也有一行小字道:「承芳卿雅爱,敢不如命。」看罢,纳诸袖中。正在迷恋之际,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门。秀娥轻轻带上隔子,开放丫鬟。随后夫人也来询视。见女儿已是起身,方放下这片愁心。

那日乃是吴府尹答席,午前贺司户就去赴宴。夫人也自昼寝。秀娥取出那首诗来,不时展玩,私心自喜,盼不到晚。

有恁般怪事。每常时,翣翣眼便过了一日。偏生这日的日子,恰像有条绳子系住,再不能勾下去,心下好不焦躁。渐渐挨至黄昏,忽地想著这两个丫鬟碍眼,不当稳便,除非如此如此。到夜饭时,私自赏那帖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壶酒,两碗菜蔬。这两个丫头犹如渴龙见水,吃得一滴不留。少顷贺司户筵散回船,已是烂醉。秀娥恐怕吴衙内也吃醉了,不能赴约,反增忧虑。回到后舱,掩上门儿,教丫鬟将香儿熏好了衾枕,吩咐道:「我还要做些针指,你们先睡则个。」那两个丫鬟正是酒涌上来,面红耳热,脚软头旋,也思量干这道儿,只是不好开口,得了此言,正中下怀,连忙收拾被窝去睡。头儿刚刚著枕,鼻孔中就搧风箱般打鼾了。

秀娥坐了更余,仔细听那两船人声静悄,寂寂无闻,料得无事,遂把剪刀向桌儿上厮琅的一响。那边吴衙内早已会意。原来吴衙内记挂此事,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饮。贺司户去后,回至舱中,侧耳专听。约莫坐了一个更天,不见些影响,心内正在疑惑,忽听得了剪刀之声,喜不自胜,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开了窗儿,跨将出去,依原推上,耸身跳过这边船来,向窗门上轻轻弹了三弹。秀娥便来开窗,吴衙内钻入舱中,秀娥原复带上。两下又见了个礼儿。吴衙内在灯下把贺小姐仔细一观,更觉千娇百媚。这时彼此情如火热,那有闲工夫说甚言语。吴衙内捧过贺小姐,松开钮扣,解卸衣裳,双双就枕。酥胸紧贴,玉体轻偎。这场云雨,十分美满。但见:舱门轻叩小窗开,瞥见犹疑梦里来。

万种欢娱愁不足,梅香熟睡莫惊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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