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卷 吴衙内邻舟赴约(第3页)
一回儿云收雨散,各道想慕之情。秀娥只将梦中听见诗句,却与所赠相同的话说出。吴衙内惊讶道:「有恁般奇事。
我昨夜所梦,与你分毫不差。因道是奇异,闷坐呆想。不道天使小姐也开窗观觑,遂成好事。看起来,多分是宿世姻缘,故令魂梦先通。明日即恳爹爹求亲,以图偕老百年。」秀娥道:「此言正合我意。」二人说到情浓之际,阳台重赴,恩爱转笃,竟自一觉睡去。
不想那晚夜半,风浪平静,五鼓时分,各船尽皆开放。贺司户吴府尹两边船上,也各收拾篷樯,解缆开船。众水手齐声打号子起篷,早把吴衙内、贺小姐惊醒。又听得水手说道:「这般好顺风,怕赶不到蕲州。」吓得吴衙内暗暗只管叫苦,说道:「如今怎生是好?」贺小姐道:「低声。傥被丫鬟听见,反是老大利害。事已如此,急也无用。你且安下,再作区处。」
吴衙内道:「莫要应了昨晚的梦便好。」这句话却点醒了贺小姐,想梦中被丫鬟看见鞋儿,以致事露,遂伸手摸起吴衙内那双丝鞋藏过。贺小姐踌躇了千百万遍,想出一个计来,乃道:「我有个法儿在此。」吴衙内道:「是甚法儿?」贺小姐道:「日里你便向床底下躲避,我也只推有病,不往外边陪母亲吃饭,竟讨进舱来。待到了荆州,多将些银两与你,趁起岸时人从纷纭,从闹中脱身,觅个便船回到扬州,然后写书来求亲。爹妈若是允了,不消说起﹔傥或不肯,只得以实告之。爹妈平日将我极是爱惜,到此地位,料也只得允从。那时可不依旧夫妻会合。」吴衙内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
到了天明,等丫鬟起身出舱去后,二人也就下床。吴衙内急忙钻入床底下,做一堆儿伏著。两旁俱有箱笼遮隐,床前自有帐幔低垂。贺小姐又紧紧坐在床边,寸步不离。盥漱过了,头也不梳,假意靠在桌上。夫人走入看见,便道:「阿呀。为何不梳头,却靠在此?」秀娥道:「身子觉道不快,怕得梳头。」夫人道:「想是起得早些,伤了风了,还不到床上去睡睡?」秀娥道:「因是睡不安稳,才坐在这里。」夫人道:「既然要坐,还该再添件衣服,休得冻了,越加不好。教丫鬟寻过一领披风,与他穿起。」又坐了一回,丫鬟请吃朝膳。夫人道:「儿,你身子不安,莫要吃饭,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儿调养,倒好。」秀娥道:「我心里不喜欢吃粥,还是饭好。
只不耐烦走动,拿进来吃罢。」夫人道:「既恁般,我也在此陪你。」秀娥道:「这班丫头,背著你眼就要胡做了,母亲还到外边去吃。」夫人道:「也说得是。」遂转身出去,教丫鬟将饭送进摆在桌上。秀娥道:「你们自去,待我唤时方来。」打发丫鬟去后,把门顶上,向床底下招出吴衙内来吃饭。
那吴衙内爬起身,把腰伸了一伸,举目看桌上时,乃是两碗荤菜,一碗素菜,饭只有一吃一添。原来贺小姐平日饭量不济,额定两碗,故此只有这些。你想吴衙内食三升米的肠子,这两碗饭填在那处?微微笑了一笑,举起箸两三超,就便了帐,却又不好说得,忍著饿原向床下躲过。秀娥开门,唤过丫鬟又教添两碗饭来吃了。那丫鬟互相私议道:「小姐自来只用得两碗,今日说道有病,如何反多吃了一半,可不是怪事。」不想夫人听见,走来说道:「儿,你身子不快,怎的反吃许多饭食?」秀娥道:「不妨事,我还未饱哩。」这一日三餐俱是如此。司户夫妇只道女儿年纪长大,增了饭食,正不知舱中,另有个替吃饭的,还饿得有气无力哩。正是:安排布地瞒天谎,成就偷香窃玉情。
当晚夜饭过了。贺小姐即教吴衙内先上床睡卧,自己随后解衣入寝。夫人又来看时,见女儿已睡,问了声自去,丫鬟也掩门歇息。吴衙内饥饿难熬,对贺小姐说道:「事虽好了,只有一件苦处。」秀娥道:「是那件?」吴衙内道:「不瞒小姐说,我的食量颇宽。今日这三餐,还不勾我一顿。若这般忍饿过日,怎能挨到荆州?」秀娥道:「既恁地,何不早说?明日多讨些就是。」吴衙内道:「十分讨得多,又怕惹人疑惑。」
秀娥道:「不打紧,自有道理,但不知要多少才勾?」吴衙内道:「哪里像得我意。每顿十来碗也胡乱度得过了。」
到次早,吴衙内依旧躲过。贺小姐诈病在床,呻吟不绝。
司户夫人担著愁心,要请医人调治,又在大江中,没处去请。
秀娥却也不要,只叫肚里饿得慌。夫人流水催进饭来,又只嫌少,共争了十数多碗,倒把夫人吓了一跳,劝他少吃时,故意使起性儿,连叫:「快拿去。不要吃了,索性饿死罢。」夫人是个爱女,见他使性,反赔笑脸道:「儿,我是好话,如何便气你?若吃得,尽意吃罢了,只不要勉强。」亲自拿起碗箸,递到他手里。秀娥道:「母亲在此看著,我便吃不下去。须通出去了,等我慢慢的,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夫人依他言语,教丫鬟一齐出外。秀娥披衣下床,将门掩上。吴衙内便钻出来,因是昨夜饿坏了,见著这饭,也不谦让,也不抬头,一连十数碗,吃个流星赶月。约莫存得碗余,方才住手,把贺小姐到看呆了,低低问道:「可还少么?」吴衙内道:「将就些罢,再吃便没意思了。」泻杯茶漱漱口儿,向床下飕的又钻入去了。
贺小姐将余下的饭吃罢,开门儿,原到床上睡卧。那丫鬟专等他开门,就奔进去。看见饭儿菜儿,都吃得精光,收著家伙,一路笑道:「原来小姐患的却是吃饭玻」报知夫人。
夫人闻言,只把头摇,说道:「亏他怎地吃上这些。那病儿也患得蹊跷。」急请司户来说知,教他请医问卜。连司户也不肯信,吩咐午间莫要依他,恐食伤了五脏,便难医治。那知未到午时,秀娥便叫肚饥。夫人再三把好言语劝谕时,秀娥就啼哭起来。夫人没法,只得又依著他。晚间亦是如此。司户夫妻只道女儿得了怪病,十分慌张。
这晚已到蕲州停泊,吩咐水手明日不要开船。清早差人入城,访问名医﹔一面求神占卦。不一时,请下个太医来。那太医衣冠济楚,气宇轩昂。贺司户迎至舱中,叙礼看坐。那太医晓得是位官员,礼貌甚恭。献过两杯茶,问了些病缘,然后到后舱诊脉。诊过脉,复至中舱坐下。贺司户道:「请问太医,小女还是何症?」太医先咳了一声嗽,方答道:「令爱是疳膨食积。」贺司户道:「先生差矣。疳膨食积乃婴儿之疾,小女今年十五岁了,如何还犯此症?」太医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爱名虽十五岁,即今尚在春间,只有十四岁之实。傥在寒月所生,才十三岁有余。老先生,你且想,十三岁的女子,难道不算婴孩?大抵此症,起于饮食失调,兼之水土不伏,食积于小腹之中,凝滞不消,遂至生热,升至胸中,便觉饥饿。及吃下饮食,反资其火,所以日盛一日。若再过月余不医,就难治了。」贺司户见说得有些道理,问道:「先生所见,极是有理了。但今如何治之?」太医道:「如今学生先消其积滞,去其风热,住了热,饮食自然渐渐减少,平复如旧矣。」贺司户道:「若得如此神效,自当重酬。」道罢,太医起身拜别。
贺司户封了药资,差人取得药来,流水煎起,送与秀娥。
那秀娥一心只要早至荆州,那个要吃甚么汤药?初时见父母请医,再三阻当不住,又难好道出真情,只得由他慌乱。晓得了医者这班言语,暗自好笑。将来的药,也打发丫鬟将去,竟泼入净桶。求神占卦,有的说是星辰不利,又触犯了鹤神,须请僧道禳解,自然无事﹔有的说在野旷处遇了孤魂饿鬼,若设蘸追荐,便可痊愈。贺司户夫妻一一依从。见服了几剂药,没些效验,吃饭如旧。又请一个医者。
那医者更是扩而充之,乘著轿子,三四个仆从跟随。相见之后,高谈阔论,也先探了病源,方才诊脉,问道:「老先生可有那个看过么?」贺司户道:「前日曾请一位看来。」医者道:「他看的是何症?」贺司户道:「说是疳膨食积。」医者呵呵笑道:「此乃痨瘵之症,怎说是疳膨食积?」贺司户道:「小女年纪尚幼,如何有此症候?」医者道:「令爱非七情六欲痨怯之比,他本秉气虚弱,所谓孩儿痨便是。」贺司户道:「饮食无度,这是为何?」医者道:「寒热交攻,虚火上延,因此容易饥饿。」夫人在屏后打听,教人传说,小姐身子并不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