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施润泽滩阙遇友(第2页)
那后生道:「说得是。」便来邀施复同去。施复道:「不消得,不消得,我家中有事,莫要担阁我工夫。」转身就走。那后生留之不住。众人道:「你这人好造化!掉了银子,一文钱不费,便捞到手。」那后生道:「便是,不想世间原有这等好人。」把银包藏了,向主人说声打搅,下阶而去。众人亦赞叹而散。也有说:「施复是个呆的,拾了银子不会将去受用,却呆站著等人来还。」也有说:「这人积此阴德,后来必有好处。」不题众人。
且说施复回到家里,浑家问道:「为甚么去了这大半日?」
施复道:「不要说起,将到家了,因著一件事,复身转去,担阁了这一回。」浑家道:「有甚事担阁?」施复将还银之事,说向浑家。浑家道:「这件事也做得好。自古道:『横财不富命穷人。』傥然命里没时,得了他反生灾作难,到未可知。」施复道:「我正为这个缘故,所以还了他去。」当下夫妇二人,不以拾银为喜,反以还银为安。衣冠君子中,多有见利忘义的,不意愚夫愚妇到有这等见识。
从来作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种德深。
万贯钱财如粪土,一分仁义值千金。
自此之后,施复每年养蚕,大有利息,渐渐活动。那育蚕有十体、二光、八宜等法,三息五广之忌。第一要择蚕种。蚕种好,做成茧小而明厚坚细,可以缫丝。如蚕种不好,但堪为绵纩,不能缫丝,其利便差数倍。第二要时运。有造化的,就蚕种不好,依般做成丝茧﹔若造化低的,好蚕种,也要变做绵茧。北蚕三眠,南蚕俱是四眠。眠起饲叶,各要及时。又蚕性畏寒怕热,惟温和为得候。昼夜之间,分为四时。朝暮类春秋,正昼如夏,深夜如冬,故调护最难。江南有谣云:
做天莫做四月天,蚕要温和麦要寒。
秧要日时麻要雨,采桑娘子要晴干。
那施复一来蚕种拣得好,二来有些时运,凡养的蚕,并无一个绵茧,缫下丝来,细员匀紧,洁净光莹,再没一根粗节不匀的。每筐蚕,又比别家分外多缫出许多丝来。照常织下的绸拿上市去,人看时光彩润泽,都增价竞买,比往常每匹平添钱方银子。因有这些顺溜,几年间,就增上三四张绸机,家中颇颇饶裕。里中遂庆个号儿叫做施润泽。却又生下一个儿子,寄名观音大士,叫做观保,年才二岁,生得眉目清秀,到好个孩子。
话休烦絮。那年又值养蚕之时,才过了三眠,合镇阙了桑叶,施复家也只勾两日之用,心下慌张,无处去买。大率蚕市时,天色不时阴雨,蚕受了寒湿之气,又食了冷露之叶,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就只好存其半。这桑叶就有余了。那年天气温暖,家家无恙,叶遂短阙。且说施复正没处买桑叶,十分焦躁,忽见邻家传说洞庭山余下桑叶甚多,合了十来家过湖去买。施复听见,带了些银两,把被窝打个包儿,也来趁船。这时已是未牌时候,开船摇橹,离了本镇。过了平望,来到一个乡村,地名滩阙。这去处在太湖之傍,离盛泽有四十里之远。天已傍晚,过湖不及,遂移舟进一小港泊住,稳缆停桡,打点收拾晚食,却忘带了打火刀石。众人道:「那个上涯去取讨个火种便好?」施复却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应道:「待我去。」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来。见家家都闭著门儿。你道为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闭了门?那养蚕人家,最忌生人来冲。从蚕出至成茧之时,约有四十来日,家家紧闭门户,无人往来。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门。
当下施复走过几家,初时甚以为怪,道:「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还在天上,便都闭了门。」忽地想起道:「呸!自己是老看蚕,到忘记了这取火乃养蚕家最忌的。却兜揽这帐!如今哪里去讨?」欲待转来,又想道:「方才不应承来,到也罢了,若空身回转,教别个来取得时,反是老大没趣﹔或者有家儿不养蚕的也未可知。」依旧又走向前去。只见一家门儿半开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两步跨到檐下,却又不敢进去。站在门外,舒颈望著里边,叫声:「有人么?」里边一个女人走出来,问道!笆裁慈耍俊笔╘绰??媾阕判??溃骸按竽镒樱????嗲蟾龌鸲??!备救说溃骸罢馐苯冢??鹑思沂遣豢系摹V晃壹颐患苫洹1愕愀鲶□阋膊环恋谩!笔╘吹溃骸叭淌耍??嘈涣耍奔唇??楣堑萦耄??救私庸??郑??????愠龌鹄础?
施复接了,谢声打搅,回身便走。走不上两家门面,背后有人叫道:「那取火的转来,掉落东西了。」施复听得,想道:「却不知掉了甚的?」又复走转去。妇人说道:「你一个兜肚落在此了。」递还施复。施复谢道:「难得大娘子这等善心。」
妇人道:「何足为谢!向年我丈夫在盛泽卖丝,落掉六两多银子,遇著个好人拾得,住在那里等候。我丈夫寻去,原封不动,把来还了,连酒也不要吃一滴儿。这样人方是真正善心人!」施复见说,却与他昔年还银之事相合,甚是骇异,问道:「这事有几年了?」妇人把指头扳算道:「已有六年了。」施复道:「不瞒大娘子说,我也是盛泽人,六年前也曾拾过一个卖丝客人六两多银子,等候失主来寻,还了去。他要请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妇人道:「有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来,认一认可是?」施复恐众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将及点完,乃道:「大娘子,相认的事甚缓,求得个黄同纸去引火时,一发感谢不尽。」妇人也不回言,径往里边去了。顷刻间,同一个后生跑出来。彼此睁眼一认,虽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还银义士。正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当下那后生躬身作揖道:「常想老哥,无从叩拜,不想今日天赐下顾。」施复还礼不迭。二人作过揖,那妇人也来见个礼。后生道:「向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时仓忙,忘记问得尊姓大号住处。后来几遍到贵镇卖丝,问主人家,却又不相认。
四面寻访数次,再不能遇见,不期到在敝乡相会。请里面坐。」
施复道:「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几个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罢。」后生道:「何不一发请来?」施复道:「岂有此理!」后生道:「既如此,送了火去来坐罢。」便教浑家取个火来,妇人即忙进去。后生问道:「老哥尊姓大号?今到哪里去?」施复道:「小子姓施名复,号润泽。今因缺了桑叶,要往洞庭山去买。」后生道:「若要桑叶,我家尽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让众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么?」施复见说他家有叶,好不欢喜,乃道:「若宅上有时,便省了小子过湖,待我回复众人自去。」妇人将出火来,后生接了,说:「我与老哥同去。」又吩咐浑家,快收拾夜饭。
当下二人拿了火来至船边,把火递上船去。众人一个个眼都望穿,将施复埋怨道:「讨个火甚么难事!却去这许多时?」
施复道:「不要说起,这里也都看蚕,没处去讨。落后相遇著这位相熟朋友,说了几句话,故此迟了,莫要见怪!」又道:「这朋友偶有叶余在家中,我已买下,不得相陪列位过湖了。
包袱在舱中,相烦拿来与我。」众人检出付与。那后生便来接道:「待我拿罢!」施复叫道:「列位,暂时抛撇,归家相会。」
别了众人,随那后生转来,乃问道:「适来忙促,不曾问得老哥贵姓大号。」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德子义。」施复道:「今年贵庚多少?」答道:「二十八岁。」施复道:「恁样,小子叨长老哥八年!」又问:「令尊令堂同居么?」朱恩道:「先父弃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岁了,吃一口长素。」
二人一头说,不觉已至门首。朱恩推开门,请施复屋里坐下。那桌上已点得灯烛。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来。」
声犹未了,浑家已把出两杯茶,就门帘内递与朱恩。朱恩接过来,递一杯与施复,自己拿一杯相陪,又问道:「大嫂,鸡可曾宰么?」浑家道:「专等你来相帮。」朱恩听了,连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鸡。原来这鸡就罩在堂屋中左边。施复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爱,即小菜饭儿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杀生!况且此时鸡已上宿,不争我来又害他性命,于心何忍!」朱恩晓得他是个质直之人,遂依他说,仍复坐下道:「既如此说,明日宰来相请。」叫浑家道:「不要宰鸡了,随分有现成东西,快将来吃罢,莫饿坏了客人。酒烫热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