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施润泽滩阙遇友(第3页)
施复道:「正是忙日子,却来蒿恼。幸喜老哥家没忌讳还好。」朱恩道:「不瞒你说,旧时敝乡这一带,第一忌讳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无忌讳。」施复道:「这却为何?」朱恩道:「自从那年老哥还银之后,我就悟了这道理。凡事是有个定数,断不由人,故此绝不忌讳,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见神见鬼,全不在忌讳上来。妖由人兴,信有之也。」
施复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说得极是。」朱恩又道:「又有一节奇事,常年我家养十筐蚕,自己园上叶吃不来,还要买些。
今年看了十五筐,这园上桑又不曾增一棵两棵,如今够了自家,尚余许多,却好又济了老哥之用。这桑叶却像为老哥而生,可不是个定数?」施复道:「老哥高见,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会,也是个定数。向日你因失银与我识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见还。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会。」朱恩道:「看起来,我与老哥乃前生结下缘分,才得如此。意欲结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复道:「小子别无兄弟,若不相弃,可知好哩。」当下二人就堂中八拜为交,认为兄弟。施复又请朱恩母亲出来拜见了。朱恩重复唤浑家出来,见了结义伯伯。一家都欢欢喜喜。
不一时,将出酒肴,无非鱼肉之类。二人对酌。朱恩问道:「大哥有几位令郎?」施复答道:「只有一个,刚才二岁,不知贤弟有几个?」朱恩道:「止有一个女儿,也才二岁。」便教浑家抱出来,与施复观看。朱恩又道:「大哥,我与你兄弟之间,再结个儿女亲家何如?」施复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两下联了姻事,愈加亲热。杯来盏去,直饮至更余方止。
朱恩寻扇板门,把凳子两头阁著,支个铺儿在堂中右边,将荐席铺上。施复打开包裹,取出被来丹好。朱恩叫声安置,将中门闭上,向里面去了。施复吹息灯火,上铺卧下,翻来覆去,再睡不著。只听得鸡在笼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这鸡为甚么只管咭 F?」约莫一个更次,众鸡忽然乱叫起来,却像被甚么咬住一般。施复只道是黄鼠狼来偷鸡,霍地立起身,将衣服披著急来看这鸡。说时迟,那时快,才下铺,走不上三四步,只听得一时响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东西打在铺上,把施复吓得半步也走不动。
且说朱恩同母亲浑家正在那里饲蚕,听得鸡叫,也认做黄鼠狼来偷,急点火出来看。才动步,忽听见这一响,惊得跌足叫苦道:「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么处?」飞奔出来。母妻也惊骇,道:「坏了,坏了!」接脚追随。朱恩开了中门,才跨出脚,就见施复站在中间,又惊又喜道:「哥哥,险些儿吓杀我也!亏你如何走得起身,脱了这祸?」施复道:「若不是鸡叫得慌,起身来看,此时已为虀粉矣。不知是甚东西打将下来?」朱恩道:「乃是一根车轴阁在上边,不知怎地却掉下来?」将火照时,那扇门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
车轴滚在壁边,有巴斗粗大。施复看了,伸出舌头缩不上去。
此时朱恩母妻见施复无恙,已自进去了。那鸡也寂然无声。朱恩道:「哥哥起初不要杀鸡,谁想就亏他救了性命。」二人遂立誓戒了杀生。有诗为证:
昔闻杨宝酬恩雀,今见施君报德鸡。
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杀复何为?
当下朱恩点上灯烛,卷起铺盖,取出稻草,就地上打个铺儿与施复睡了。到次早起身,外边却已下雨。吃过早饭,施复便要回家。朱恩道:「难得大哥到此!须住一日,明早送回。」
施复道:「你我正在忙时,总然留这一日,各不安稳,不如早些得我回去,等在闲时,大家宽心相叙几日。」朱恩道:「不妨得!譬如今日到洞庭山去了,住在这里话一日儿。」朱恩母亲也出来苦留,施复只得住下。到已牌时分,忽然作起大风,扬沙拔木,非常利害。接著风就是一阵大雨。朱恩道:「大哥,天遣你遇著了我,不去得还好。他们过湖的,有些担险哩。」
施复道:「便是。不想起这等大风,真个好怕人子!」那风直吹至晚方息。雨也止了。施复又住了一宿,次日起身时,朱恩桑叶已采得完备。他家自有船只,都装好了。吃了饭,打点起身。施复意欲还他叶钱,料道不肯要的,乃道:「贤弟,想你必不受我叶钱,我到不虚文了。但你家中脱不得身,送我去便担阁两日工夫,若有人顾一个摇去,却不两便?」朱恩道:「正要认著大哥家中,下次好来往,如何不要我去?家中也不消得我。」施复见他执意要去,不好阻挡,遂作别朱恩母妻,下了船。朱恩把船摇动,刚过午,就到了盛泽。
施复把船泊住,两人搬桑叶上岸。那些邻家也因昨日这风,却担著愁担子,俱在门首等侯消息,见施复到时,齐道:「好了,回来也!」急走来问道:「他们哪里去了不见?共买得几多叶?」施复答道:「我在滩阙遇著亲戚家,有些余叶送我,不曾同众人过湖。」众人俱道:「好造化,不知过湖的怎样光景哩?」施复道:「料然没事。」众人道:「只愿如此便好。」
施复就央几个相熟的,将叶相帮搬到家里,谢声有劳,众人自去。浑家接著,道:「我正在这里忧你,昨日恁样大风,不知如何过了湖?」施复道:「且过来见了朱叔叔,慢慢与你细说。」朱恩上前深深作揖,喻氏还了礼。施复道:「贤弟请坐,大娘快取茶来,引孩子来见丈人。」喻氏从不曾见过朱恩,听见叫他是贤弟,又称他是孩子丈人,心中惑突,正不知是兀谁,忙忙点出两杯茶,引出小厮来。施复接过茶,递与朱恩,自己且不吃茶,便抱小厮过来,与朱恩看。朱恩见生得清秀,甚是欢喜,放下茶,接过来抱在手中。这小厮却如相熟的一般,笑嘻嘻全不怕生。施复向浑家说道:「这朱叔叔便是向年失银子的,他家住在滩阙。」喻氏道:「原来就是向年失银的。如何却得相遇?」施复乃将前晚讨火落了兜肚,因而言及,方才相会留住在家,结为兄弟。又与儿女联姻,并不要宰鸡,亏鸡警报,得免车轴之难。所以不曾过湖,今日将叶送回。前后事细细说了一遍。喻氏又惊又喜,感激不尽,即忙收拾酒肴款待。
正吃酒间,忽闻得邻家一片哭声。施复心中怪异,走出来问时,却是昨日过湖买叶的翻了船,十来个人都淹死了,只有一个人得了一块船板,浮起不死,亏渔船上救了回来报信,施复闻得,吃这惊不小,进来学向朱恩与浑家听了,合掌向天称谢,又道:「若非贤弟相留,我此时亦在劫中矣。」朱恩道:「此皆大哥平昔好善之报,与我何干!」施复留朱恩住了一宿。到次早,朝膳已毕,施复道:「本该留贤弟闲玩几日,便是晓得你家中事忙,不敢担误在此。过了蚕事,然后来相请。」朱恩道:「这里原是不时往来的,何必要请。」施复又买两盒礼物相送。朱恩却也不辞,别了喻氏,解缆开船。施复送出镇上,方才分手。正是:只为还金恩义重,今朝难舍弟兄情。
且说施复是年蚕丝利息比别年更多几倍,欲要又添张机儿,怎奈家中窄隘,摆不下机床。大凡人时运到来,自然诸事遇巧。施复刚愁无处安放机床,恰好间壁邻家住著两间小房,连年因蚕桑失利,嫌道住居风水不好,急切要把来出脱,正凑了施复之便。那邻家起初没售主时,情愿减价与人。及至施复肯与成交,却又道方员无真假,比原价反要增厚,故意作难刁蹬,真征个心满意足,方才移去。那房子还拆得如马坊一般。
施复一面唤匠人修理,一而择吉铺设机床,自己将把锄头去垦机坑。约摸锄了一尺多深,忽锄出一块大方砖来,揭起砖时,下面圆圆一个坛口,满满都是烂米。施复说道:「可惜这一坛米,如何却埋在地下?」又想道:「上边虽然烂了,中间或者还好。」丢了锄头,把手去捧那烂米,还不上一寸,便露出一搭雪白的东西来。举目看时,不是别件,却是腰间细两头□,凑心的细丝锭儿。施复欲待运动,恐怕被匠人们撞见,沸扬开去,急忙原把土泥掩好,报知浑家。直至晚上,匠人去后,方才搬运起来,约有千金之数。夫妻们好不欢喜!施复因免了两次大难,又得了这注财乡,愈加好善。凡力量做得的好事,便竭力为之﹔做不得的,他也不敢勉强,因此里中随有长者之名。夫妻依旧省吃俭用,昼夜营运。不上十年,就长有数千金家事。又买了左近一所大房居住,开起三四十张绸机,又讨几房家人小厮,把个家业收拾得十分完美。儿子观保,请个先生在家,教他读书,取名德胤,行聘礼定了朱恩女儿为媳。俗语说得好:六亲合一运。那朱恩家事也颇颇长起。二人不时往来,情分胜如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