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第3页)
说犹未了,潘婆将茶上来。陆婆慌忙把鞋藏于袖中,啜了两杯茶。寿儿道:「陆妈妈,花钱今日不便,改日奉还罢。」
陆婆道:「就迟几日不妨得。老身不是这琐碎的。」取了竹撞,作别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门口。寿儿道:「妈妈,明日若空,走来话话。」陆婆道:「晓得。」这是两个意会的说话,潘婆哪里知道?正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来和眼去。虽然色胆大如天,中间还要人传会。伎俩熟,口舌利,握雨携云多巧计。虎婆绰号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傍人闲放屁。只须瞒却父和娘,暗中撮就鸳鸯对。朝相对,暮相对,想得人如痴与醉。不是冤家不聚头,杀却虔婆方出气。
且说陆婆也不回家,径望张荩家来。见了他浑家,只说卖花,问张荩时,却不在家。张荩合家那些妇女,把他这些花都抢一个干净,也有现,也有赊,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别起身。明日绝早,袖了那双鞋儿,又到张家问时,说:「昨夜没有回来,不知住在哪里。」陆婆依旧回到家中。恰好陆五汉要杀一口猪,因副手出去了,在那里焦躁,见陆婆归家,道:「来得极好!且相帮我缚一缚猪儿。」那婆子平昔惧怕儿子,不敢不依,道:「待我脱了衣服帮你。」望里边进去。
陆五汉就随他进来,见婆子脱衣时,落下一个红绸包儿。
陆五汉只道是包银子,拾起来,走到外边,解开看时,却是一双合色女鞋,喝采道:「谁家女子,有恁般小脚!」相了一会,又道:「这个小脚女子,必定是有颜色的,若得抱在身边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又想道:「这鞋如何在母亲身边?却又是穿旧的,有恁般珍重,把绸儿包著,其中必有缘故。待他寻时,把话儿吓他,必有实信。」原把来包好,揣在怀里。
婆子脱过衣裳,相帮儿子缚猪来杀了,净过手,穿了衣服,却又要去寻张荩。临出门,把手摸袖中时,那双鞋儿却不见了。
连忙复转身寻时,影也不见,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陆五汉冷眼看母亲恁般著急,由他寻个气叹,方才来问道:「不见了甚么东西?这样著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紧物事,说不得的。」陆五汉道:「若说个影儿,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济,待我与你寻看。如说不得的,你自去寻,不干我事。」
婆子见儿子说话跷蹊,便道:「你若拾得,还了我,有许多银子在上,勾你做本钱哩。」陆五汉见说有银子,动了火,问道:「拾到是我拾得,你说那根由与我,方才还你。」婆子叫到里边去,一五一十,把那两个前后的事,细细说与。陈五汉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欢喜,假意惊道:「早是与我说知,不然,几乎做出事来。」婆子道:「却是为何?」陆五汉道:「自古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这样事,怎掩得人的耳目!况且潘用那个老强盗,可是惹得他的么?倘或事露,晓得你赚了银两,与他做脚,那时不要说把我做本钱,只怕连我的店底都倒在他手里,还不像意哩。」陆婆被儿子一吓,心中老大惊慌,道:「儿说得有理!如今我把这银子和鞋儿还了他,只说事体不谐,不管他闲帐罢了。」陆五汉笑道:「这银子在哪里?」陆婆便去取出来与儿子看。五汉把来袖了道:「母亲,这银子和鞋儿,留在这里。万一后日他们从别处弄出事来,连累你时,把他做个证见。若不到这田地,那银子落得用的,他敢来讨么?」陆婆道:「倘张大老来问回音,却怎么处?」五汉道:「只说他家门户紧急,一时不能。若有机会,便来通报。回他数次,自然不来了。」那婆子银子鞋儿都被五汉拿去,又不敢讨,手中没了把柄,又怕弄出事来,也不敢去约张荩。
且说陆五汉把这十两银子,办起几件华丽衣服,也买一顶绉纱巾儿。到晚上等陆婆睡了,约莫一更时分,将行头打扮起来,把鞋儿藏在袖里,取锁反锁了大门,一径到潘家门首。其夜微云笼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静。陆五汉在楼墙下,轻轻咳嗽一声。上面寿儿听得,连忙开窗。那窗臼里,呀的有声。寿儿恐怕惊醒爹妈,即桌上取过茶壶来,洒些茶在里边,开时却就不响。把布一头紧紧的缚在柱上,一头便垂下来。陆五汉见布垂下,满心欢喜,撩衣拔步上前,双手挽住布儿,两脚挺在墙上,逐步挨将上去,顷刻已到楼窗边,轻轻跨下。寿儿把布收起,将窗儿掩上。陆五汉就双手抱住,便来亲嘴。寿儿即把舌儿度在五汉口中。此时两情火热,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寝。真个你贪我爱,被陆五汉恣情取乐。正是:
豆蔻包香,却被枯藤胡缠﹔海棠含蕊,无端暴雨摧残。鸺𫛶占锦鸳之窠,凤凰作凡鸦之偶。一个口里呼肉肉肝肝,还认做店中行货﹔一个心里想亲亲爱爱,那知非楼下可人。红娘约张珙,错订郑恒﹔郭素学王轩,偶迷西子。可怜美玉娇香体,轻付屠酤市井人。
当下雨散云收,方才叙阔。五汉将出那双鞋儿,细述向来情款。寿儿也诉想念之由。情犹未足,再赴阳台,愈加恩爱。到了四更,即便起身。开了窗,依旧把布放下。五汉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寿儿把布收起藏过,轻轻闭上窗儿,原复睡下。自此之后,但是雨下月明,陆五汉就不来,余则无夜不会。
往来约有半年,十分绸缪。那寿儿不觉面目语言,非复旧时。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几遍将女儿盘问,寿儿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汉又来,寿儿对他说道:「爹妈不知怎么有些知觉,不时盘问。虽然再四白赖过了,两夜防谨愈严。倘然候著,大家不好。今后你且勿来。待他懒怠些儿,再图欢会。」五汉口中答道:「说得是!」心内甚是不然。到四更时,又下楼去了。
当夜潘用朦胧中,觉道楼上有些唧唧哝哝,侧著耳要听个仔细,然后起来捉奸。不想听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对潘婆道:「阿寿这贱人,做下不明白的勾当是真了,他却还要口硬。我昨夜明明里听得楼上有人说话。欲待再听几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却睡著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来这楼上没个路道儿通得外边。难道是神仙鬼怪,来无迹,去无踪?」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顿,拷问他真情出来。」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若还一打,邻里都要晓得了,传说开去,谁肯来娶他?如今也莫论有这事没这事,只把女儿卧房迁在楼下,临卧时将他房门上落了锁,万无他虞。你我两口搬在他楼上去睡,看夜间有何动静,便知就里。」潘用道:「说得有理。」到晚间吃晚饭时,潘用对寿儿道:「今后你在我房中睡罢,我老夫妇要在楼上做房了。」寿儿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当夜互相更换。潘用把女儿房门锁了,对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楼时,拿住了,只做贼论,结果了他,方出我这气。」把窗儿也不扣上,准候拿人。
不题潘用夫妻商议。且说陆五汉当夜寿儿叮嘱他且缓几时来,心上不悦,却也熬定了数晚,果然不去。过了十余日,忽一晚淫心荡漾,按纳不住,又想要与寿儿取乐。恐怕潘用来捉奸,身边带著一把杀猪的尖刀防备。出了大门,把门反锁好了,直到潘家门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楼上毫无动静,只道寿儿不听见,又咳嗽两声,更无音响,疑是寿儿睡著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谐,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见我好几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这也不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见动静。等得不耐烦,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个半酣,等到更阑,掮了一张梯子,直到潘家楼下。也不打暗号,一径上到楼窗边,把窗轻轻一拽,那窗呀的开了。五汉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闭上窗儿,摸至床上来。正是:
一念愿邀云雨梦,片时飞过凤凰楼。
却说潘用夫妻初到楼上这两夜,有心睬听风声,不敢熟睡。一连十余夜,静悄悄地老鼠也不听得叫一声,心中已疑女儿没有此事,提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这一夜寿儿房门上的搭钮断了,下不得锁。潘婆道:「只把前后门锁断,房门上用个封条封记,这一夜料没甚事。」潘用依了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