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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第4页)

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几杯酒,带著酒兴,两口儿一头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没正经的生活,身子困倦,紧紧抱住睡熟。故此五汉上来,开闭窗~ ,分毫不知。

且说五汉摸到床边,正要解衣就寝,却听得床上两个人在一头打齁,心中大怒道:「怪道两夜咳嗽,他只做睡著不瞅睬我!原来这淫妇又勾搭上了别人,却假意措说父母盘问,教我且不要来,明明断绝我了!这般无恩淫妇,要他怎的!」身边取出尖刀,把手摸著二人颈项,轻轻透入,尖刀一勒,先将潘婆杀死。还怕咽喉未断,把刀在内三四卷,眼见不能活了。复刀转来,也将潘用杀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将刀藏过。

推开窗子,把梯儿坠下,跨出楼窗,把窗依旧闭好。轻轻溜将下来,担起梯子,飞奔回家去了。

且说寿儿自换了卧房,恐怕情人又来打暗号,露出马脚,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见父母说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余日后,全然没事了。这一日睡醒了,守到已牌时分,还不见父母下楼,心中奇怪。晓得门上有封记,又不敢自开,只在房中声唤道:「爹妈起身罢!天色晏了,如何还睡?」叫唤多时,并不答应,只得开了房门,走上楼来。揭开帐子看时,但见满床流血,血泊里挺著两个尸首。寿儿惊倒在地,半晌方苏,抚床大哭,不知何人杀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不报知邻里,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了钥匙,开门出来,却又怕羞,立在门内喊道:「列位高邻,不好了!我家爹妈不知被甚人杀死?乞与奴家作主!」连喊数声。

那些对门间壁,并街上过往的人听见,一齐拥进,把寿儿到挤在后边,都问道:「你爹妈睡在哪里?」寿儿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楼,今早门户不开。不知何人,把来双双杀死。」

众人见说在楼上,都赶上楼。揭开帐子看时,老夫妻果然杀死在床。众人相看这楼,又临著街道,上面虽有楼窗,下面却是包檐墙,无处攀援上来。寿儿又说门户都是锁好的,适才方开,家中却又无别人。都道:「此事甚是跷蹊,不是当耍的!」即时报地方总甲来看了,同著四邻,引寿儿去报官。可怜寿儿从不曾出门,今日事在无奈,只得把包头齐眉兜了,锁上大门,随众人望杭州府来。那时哄动半个杭城,都传说这事。陆五汉已晓得杀错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张失智,颠倒在家中寻闹。陆婆向来也晓得儿子些来踪去迹,今番杀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问他,却也怀著鬼胎,不敢出门。正是:理直千人必往,心亏寸步难移。

且说众人来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齐进去禀道:「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来门户未开,夫妻俱被杀死,同伊女寿儿特来禀知。」太守唤上寿儿问道:「你且细说父母那时睡的?睡在何处?」寿儿道:「昨夜黄昏时,吃了夜饭,把门户锁好,双双上楼睡的。今早已牌时分,不见起身。上楼看时,已杀在被中。楼上窗隔依旧关闭,下边门户一毫不动,封锁依然。」太守又问道:「可曾失甚东西?」寿儿道:「件件俱在。」太守道:「岂有门户不开,却杀了人?东西又一件不失。

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问道:「你家中还有何人?」寿儿道:「止有嫡亲三口,并无别人。」太守道:「你父亲平昔可有仇家么?」寿儿道:「并没有甚仇家。」太守道:「这事却也作怪。」

沉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寿儿抬起头来,见包头盖著半面。太守令左右揭开看时,生得非常艳丽。太守道:「你今年几岁了?」寿儿道:「十七岁了。」太守道:「可曾许配人家么?」寿儿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处在哪里?」寿儿道:「睡在楼下。」太守道:「怎么你到住在下边,父母反居楼上?」寿儿道:「一向是奴睡在楼上,半月前换下来的。」太守道:「为甚换了下来?」寿儿对答不来,道:「不知爹妈为甚要换。」太守喝道:「这父母是你杀的!」寿儿著了急,哭道:「爷爷,生身父母,奴家敢做这事!」太守道:「我晓得不是你杀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杀的,快些说他名字上来!」寿儿听说,心中慌张,赖道:「奴家足迹不出中门,那有此等勾当!若有时,邻里一定晓得。爷爷问邻里,便知奴家平昔为人了。」太守笑道:「杀了人,邻里尚不晓得,这等事邻里如何晓得?此是明明你与奸夫往来,父母知觉了,故此半月前换你下边去睡,绝了奸夫的门路。他便忿怒杀了。不然,为甚换你在楼下去睡?」

俗语道:「贼人心虚。」寿儿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不觉面上一回红,一回白,口内如吃子一般,半个字也说不清洁。

太守见他这个光景,一发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隶飞奔上前,扯出寿儿手来,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头上,疼痛难忍,即忙招道:「爷爷,有,有,有个奸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寿儿道:「叫做张荩。」太守道:「他怎么样上你楼来?」寿儿道:「每夜等我爹妈睡著,他在楼下咳嗽为号。奴家把布接长,系一头在拄上垂下,他从布上攀引上楼。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来,约有半年。爹妈有些知觉,几次将奴盘问,被奴赖过。奴家嘱付张荩,今后莫来,省得出丑。张荩应允而去。自此爹妈把奴换在楼下来睡,又将门户尽皆下锁。奴家也要隐恶扬善,情愿住在下边,与他断绝。只此便是实情。其爹妈被杀,委果不知情由。」

太守见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签差四个皂隶速拿张荩来审。那四个皂隶,飞也似去了。这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且说张荩自从与陆婆在酒店中别后,即到一个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陆婆来寻过两遍,急去回信时,陆婆因儿子把话吓住,且又没了鞋子,假意说道:「鞋子是寿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亲利害,门户紧急,无处可入。再过几时,父亲即要出去,约有半年方才回来。待他起身后,那时可放胆来会。」张荩只道是真话,不时探问消息。落后又见寿儿几遭,相对微笑。两下都是错认。寿儿认做夜间来的即是此人,故见了喜笑。张荩认做要调戏他上手,时常现在他眼前卖俏。

日复一日,并无确信。张荩渐渐忆想成病,在家服药调治。

那日正在书房中闷坐,只见家人来说,有四个公差在外面,问大爷甚么说话。张荩见说,吃了一惊,想道:「除非妓弟家甚么事故?」不免出厅相见,问其来意。公差答道:「想是为甚么钱粮里役事情,到彼自知。」张荩便放下了心,讨件衣服换了,又打发些钱钞,随著皂隶望府中而来。后面许多家人跟著。一路有人传说潘寿儿同奸夫杀了爹妈。张荩听了,甚是惊骇。心下想道:「这丫头弄出恁样事来?早是我不曾与他成就!原来也是个不成才的烂货!险些把我也缠在是非之中。」

不一时,来到公厅。太守举目观看张荩,却是个标致少年,不像个杀人凶徒,心下有些疑惑,乃问道:「张荩,你如何奸骗了潘用女儿,又将他夫妻杀死?」那张荩乃风流子弟,只晓得三瓦两舍,行奸卖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见官府的威严。一拿到时,已是胆战心惊,如今听说把潘寿儿杀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里打下一个霹雳,吓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挣了半日,方才道:「小人与潘寿儿虽然有意,却未曾成奸。莫说杀他父母,就是楼上从不曾到。」太守喝道:「潘寿儿已招与你通奸半年,如何尚敢抵赖!」张荩对潘寿儿道:「我何尝与你成奸,却来害我?」起初潘寿儿还道不是张荩所杀,这时见他不认奸情,连杀人事到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张荩分辩不清。太守喝教夹起来。只听得两傍皂隶一声吆喝,蜂拥上前,扯脚拽腿。

可怜张荩从小在绫罗堆里滚大的,就挨著线结也还过不去,如何受得这等刑罚。夹棍刚套上脚,就杀猪般喊叫,连连叩头道:「小人愿招。」太守教放了夹棍,快写供状上来。张荩只是啼哭道:「我并不知情,却教我写甚么来!」又向潘寿儿说道:「你不知被那个奸骗了,却扯我抵当!如今也不消说起,但凭你怎么样说来,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寿儿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难道你不曾在楼下调戏我?你不曾把汗巾丢上来与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张荩道:「这都是了,只是我没有上楼与你相处。」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还要多说!快快供招!」张荩低头。只听潘寿儿说一句,便写一句,轻轻里把个死罪认在身上。画供已毕,呈与太守看了,将张荩问实斩罪。寿儿虽不知情,因奸伤害父母,亦拟斩罪。各责三十,上了长板。张荩押付死囚牢里,潘寿自入女监收管,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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