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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第5页)

且说张荩幸喜皂隶们知他是有钞主儿,还打个出头棒子,不致十分伤损。来到牢里叫屈连声,无门可诉。这些狱卒分明是挑一担银子进监,那个不欢喜,那个不把他奉承?都来问道:「张大爷,你怎么做恁般勾当?」张荩道:「列位大哥,不瞒你说,当初其实与那潘寿姐曾见过一面。两下虽然有意,却从不曾与他一会。不知被甚人骗了,却把我来顶缸!你道我这样一个人,可是个杀人的么?」众人道:「既如此,适才你怎么就招了?」张荩道:「我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么?况且新病了数日,刚刚起来,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还活得几日﹔若不招,这条性命今夜就要送了。这也是前世冤业,不消说起。但潘寿姐适才说话,历历有据,其中必有缘故。我如今愿送十两银子与列位买杯酒吃,引我去与潘寿姐一见,细细问明这事,我死亦瞑目。」内中一个狱卒头儿道:「张大爷要看见潘寿儿也不难,只是十两太少。」张荩道:「再加五两罢。」禁子头道:「我们人众,分不来,极少也得二十两。」

张荩依允。两个禁子扶著两腋,直到女监栅门外。潘寿儿正在里面啼哭。狱卒扶他到栅门口,见了张荩,便一头哭,一头骂道:「你这无恩无义的贼!我一时迷惑,被你奸骗,有甚亏了你,下这样毒手,杀我爹妈,害我性命!」张荩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细细说与你详察:起初见你时,多承顾盻留心,彼此有心。以后月夜我将汗巾赠你,你将合色鞋来酬我。我因无由相会,打听卖花的陆婆在你家走动。先送他十两银子,将那鞋儿来讨信,他来回说:鞋便你收了,只因父亲利害,门户紧急,目下要出去几个月。待起身后,即来相约。是从那日为始,朝三暮四,约了无数日子,已及半年,并无实耗。及至有时见你,却又微笑。教我日夜牵挂,成了思忆之病,在家服药,何尝到你楼上,却来诬害我至此地位!」寿儿哭道:「负心贼!你还要赖哩!那日你教陆婆将鞋来约会了,定下计策,教我等爹妈睡著,听下边咳嗽为号,把布接长,垂下来与你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边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楼,你出鞋为信。此后每夜必来。不想爹妈有些知觉,将我盘问几次。我对你说:此后且莫来,恐防事露,大家坏了名声。等爹妈不提防了,再图相会。那知你这狠心贼,就衔恨我爹妈。昨夜不知怎生上楼,把来杀了。如今到还抵赖,连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认!」

张荩想了一想道:「既是我与你相处半年,那形体声音,料必识熟。你且细细审视,可不差么?」众人道:「张大爷这话说得极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须不是人了。不要说问斩罪,就问凌迟也不为过。」寿儿见说,踌躇了半晌,又睁目把他细细观看。张荩连问道:「是不是?快些说出,不要迟疑。」寿儿道:「声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觉大似你。向来都是黑暗中,不能详察。止记得你左腰间有个疮痕肿起,大如铜钱。只这个便是色认。」众人道:「这个一发容易明白。张大爷,你且脱下衣来看,若果然没有,明日禀知太爷,我众人为证,出你罪名。」于是张荩满心欢喜道:「多谢列位。」连忙把衣服褪下。众人看时,遍身如玉,腰间那有疮痕?寿儿看了,哑口无言。张荩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么?」众人道:「不消说了,这便真正冤枉。明日与你禀官。」当下依旧扶到一个房头,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众禁子跪下,将昨夜张荩与潘寿儿面证之事,一一禀知。太守大惊,即便吊出二人覆审,先唤张荩上去,从头至尾,细诉一遍。太守道:「你那只鞋儿付与陆婆去后,不曾还你?」张荩道:「正是。」又唤寿儿上去。寿儿也把前后事,又细细呈说。太守道:「那鞋儿果是原与陆婆拿去,明晚张荩到楼,付你的么?」寿儿道:「正是。」太守点头道:「这等,是陆婆卖了张荩,将鞋另与别人冒名奸骗你了。」

即便差人去拿那婆子。不多时,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后问道:「当初张荩央你与潘寿儿通信,既约了明晚相会,你如何又哄张荩不教他去,却把鞋儿与别人冒名去奸骗?从实说来,饶你性命!若半句虚了,登时敲死。」那婆子被这四十打得皮开肉绽,那敢半字虚妄。把那卖花为由,定策期约,连寻张荩不遇,回来帮儿子杀猪,落掉鞋子,并儿子恐吓说话,已后张荩来讨信,因无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细诉。其奸骗杀人情由,却不晓得。

太守见说话与二人相合,已知是陆五汉所为,即又差人将五汉拿到。太守问道:「陆五汉,你奸骗了良家女子,却又杀他父母,有何理说!」陆五汉赖道:「爷爷,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这是张荩央小人母亲做脚,奸了潘家女儿,杀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寿儿不等他说完,便喊道:「奸骗奴家的声音,正是那人!爷爷止验他左腰可有肿起疮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隶剥下衣服看时,左腰间果有疮痕肿起。陆五汉方才口软,连称情愿偿命,把前后奸骗误杀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问成斩罪,追出行凶尖刀上库。寿儿依先原拟斩罪。陆婆说诱良家女子,依律问徒。张荩不合希图奸骗,虽未成奸,实为祸本,亦问徒罪,召保纳赎。当堂一一判定罪名,备文书申报上司。那潘寿儿思想:「却被陈五汉奸骗,父母为我而死,出乖露丑!」懊悔不及,无颜再活,立起身来,望丹墀阶沿青石上一头撞去,脑浆迸出,顷刻死于非命。

可怜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带血魂。

太守见寿儿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陆五汉再加四十,凑成一百,下在死囚牢里,听候文书转日,秋后处决。又拘邻里,将寿儿尸骸抬出,把潘用房产家私尽皆变卖,备棺盛殓三尸,买地埋葬。余银入官上库,不在话下。

且说张荩见寿儿触阶而死,心下十分可怜,想道:「皆因为我,致他父子丧身亡家。」回至家中,将银两酬谢了公差狱卒等辈,又纳了徒罪赎银,调养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礼经忏超度潘寿儿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长斋,立誓再不奸淫人家妇女,连花柳之地也绝足不行。在家清闲自在,直至七十而终。时人有诗叹云: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得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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