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2页)
大凡人富的好过,贫的好过,只有先富后贫的,最是难过。据长儿一文钱起手时,赢得一二文也是勾了,一连得了十二文钱,一拳头捻不住,就似白手成家,何等欢喜。把这钱不看做倘来之物,就认作自己东西,重复输去,好不气闷,痴心还想再像初次赢将转来。「就是输了,他原许下借我的,有何不可?」这一交,合该长儿颠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复一颠,又是二字,心里著忙,就去抢那钱,手去迟些,先被再旺抢到手中,都装入兜肚里去了。长儿道:「我只有一文钱,要买椒的,你原说过赢时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长儿先前赢了他十二文钱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气。君子报仇,直待三年,小人报仇,只在眼前,怎么还肯把这文钱借他?把长儿双手挡开,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急得长儿且哭且叫,也回身进巷扯住再旺要钱,两个扭做一堆厮打。
孙庞斗智谁为胜,楚汉争锋那个强?
却说杨氏专等椒来泡汤吃,望了多时,不见长儿回来。觉得肚疼定了,走出门来张看,只见长儿和再旺扭住厮打,骂道:「小杀才。教你买椒不买,到在此寻闹,还不撒开。」两个小厮听得骂,都放了手。再旺就闪在一边。杨氏问长儿:「买的椒在那里?」长儿含著眼泪回道:「那买椒的一文钱,被再旺夺去了。」再旺道:「他与我颠钱,输与我的。」杨氏只该骂自己儿子不该颠钱,不该怪别人。况且一文钱,所值几何,既输了去,只索罢休。单因杨氏一时不明,惹出一场大祸,展转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事不三思终有悔,人能百忍自无忧。
杨氏因等候长儿不来,一肚子恶气,正没出豁,听说赢了他儿子的一文钱,便骂道:「天杀的野贼种。要钱时,何不教你娘趁汉?却来骗我家小厮颠钱。」口里一头说,一头便扯再旺来打。恰正抓住了兜肚,凿下两个栗暴。那小厮打急了,把身子负命一挣,却挣断了兜肚带子,落下地来,索郎一声响,兜肚子里面的钱,撒做一地。杨氏道:「只还我那一文便了。」长儿得了娘的口气,就势抢了一把钱,奔进自屋里去。
再旺就叫起屈来。杨氏赶进屋里,喝教长儿还了他钱。长儿被娘逼不过,把钱望著街上一撒,再旺一头哭,一头骂,一头检钱。检起时,少了六七文钱,情知是长儿藏下,拦著门只顾骂。杨氏道:「也不见这天杀的野贼种,恁地撒泼。」把大门关上,走进去了。
再旺敲了一回门,又骂了一回,哭到自屋里去。母亲孙大娘正在灶下烧火,问其缘故,再旺哭诉道:「长儿抢了我的钱,他的娘不说他不是,到骂我天杀的野贼种,要钱时何不教你娘趁汉。」孙大娘不听时万事全休,一听了这句不入耳的言语,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原来孙大娘最痛儿子,极是护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语,是个揽事的女都头。若相骂起来,一连骂十来日,也不口干,有名叫做绰板婆。他与丘家只隔得三四个间壁居住,也晓得杨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为从无口面,不好发挥出来。一闻再旺之语,太阳里爆出火来,立在街头,骂道:「狗泼妇,狗淫妇。自己瞒著老公趁汉子,我不管你罢了,到来谤别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却替老公争气。前门不进师姑,后门不进和尚,拳头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马过,不像你那狗淫妇,人硬货不硬,表壮里不壮,作成老公带了绿帽儿,羞也不著。还亏你老著脸在街坊上骂人。便臊贱时,也不是恁般做作。我家小厮年小,连头带脑,也还不勾与你补空,你休得缠他。臊发时还去寻那旧汉子,是多寻几遭,多养了几个野贼种,大起来好做贼。」一声泼妇,一声淫妇,骂一个路绝人希杨氏怕老公,不敢揽事,又没处出气,只得骂长儿道:「都是你那小天杀的不学好,引这长舌妇开口。」提起木柴,把长儿劈头就打,打得长儿头破血淋,豪淘大哭。丘乙大正从窑上回来,听得孙大娘叫骂,侧耳多时,一句句都听在肚里,想道:「是那家婆娘不秀气?替老公妆幌子,惹这绰板婆叫骂。」
及至回家,见长儿啼哭,问起缘繇,到是自家家里招揽的是非。丘乙大是个硬汉,怕人耻笑,声也不啧,气忿忿地坐下。
远远的听得骂声不绝,直到黄昏后,方才住口。
丘乙大吃了几碗酒,等到夜深人静,叫老婆来盘问道:「你这贱人瞒著我干得好事。趁的许多汉子,姓甚名谁?好好招将出来,我自去寻他说话。」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听得这句话,分明似半空中响一个霹雳,战兢兢还敢开口?丘乙大道:「泼贱妇,你有本事偷汉子,如何没本事说出来?若要不知,除非莫为。瞒得老公,瞒不得邻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
你快快说来,也得我心下明白。」杨氏道:「没有这事,教我说谁来?」丘乙大道:「真个没有?」杨氏道:「没有。」丘乙大道:「既是没有时,他们如何说你,你如何凭他说,不则一声?
显是心虚口软,应他不得。若是真个没有,是他们作说你时,你今夜吊死在他门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脱了我的丑名,明日我好与他讲话。」
那婆娘怎肯走动,流下泪来,被丘乙大三两个巴掌,推出大门,把一条麻索丢与他,叫道:「快死快死。不死便是恋汉子了。」说罢,关上门儿进来。长儿要来开门,被乙大一顿栗暴,打得哭了一场睡去了。乙大有了几分酒意,也自睡了。
单撇杨氏在门外好苦,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千不是,万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却死,别无良策。自悲自怨了多时,恐怕天明,慌慌张张的取了麻索,去认那刘三旺的门首。也是将死之人,失魂颠智,刘家本在东间壁第三家,却错走到西边去,走过了五六家,到第七家。见门面与刘家相像,忙忙的把几块乱砖衬脚,搭上麻索于檐下,系颈自荆可怜伶俐妇人,只为一文钱斗气,丧了性命。正是:地下新添恶死鬼,人间不见画花人。
却说西邻第七家,是个打铁的匠人门首。这匠人浑名叫做白铁,每夜四更,便起来打铁。偶然开了大门撒溺,忽然一阵冷风,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时,吃了一惊。
不是傀儡场中鲍老,也像秋千架上佳人。
檐下挂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里来的,好不怕人。犹恐是眼花,转身进屋,点个亮来一照,原来是新缢的妇人,咽喉气断,眼见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见,却不是一场飞来横祸,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计:「将他移在别处,与我便无干了。」耽著惊恐,上前去解这麻索。那白铁本来有些蛮力,轻轻的便取下挂来,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详,向一家门里撇下,头也不回,竟自归家,兀自连打几个寒噤,铁也不敢打了,复上床去睡卧,不在话下。
且说丘乙大黑蚤起来开门,打听老婆消息,走到刘三旺门前,并无动静,直走到巷口,也没些踪影,又回来坐地寻思:「莫不是这贱妇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门稀少,又是黑暗里,如何行动?」又想道:「他若不死时,麻索必然还在。」再到门前看时,地下不见麻绳,「定是死在刘家门首,被他知觉,藏过了尸首,与我白赖。」又想:「刘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绰板婆和那小厮在家,那有力量搬运?」又想道:「虫蚁也有几只脚儿,岂有人无帮助?且等他开门出来,看他什么光景,见貌辨色,可知就里。」等到刘家开门,再旺出来,把钱去市心里买馍馍点心,并不见有一些惊慌之意。丘乙大心中委决不下,又到街前街后闲荡,打探一回,并无影响。回来看见长儿还睡在床上打齁,不觉怒起,掀开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这小厮睡梦里直跳起来。丘乙大道:「娘也被刘家逼死了,你不去讨命,还只管睡。」这句话,分明丘乙大教长儿去惹事,看风色。
长儿听说娘死了,便哭起来,忙忙的穿了衣服,带著哭,一径直赶到刘三旺门首,大骂道:「狗娼根,狗淫妇。还我娘来。」那绰板婆孙大娘见长儿骂上门,如何耐得,急赶出来,骂道:「千人射的野贼种,敢上门欺负老娘么?」便揪著长儿头发,却待要打,见丘乙大过来,就放了手。这小厮满街乱跳乱舞,带哭带骂讨娘。丘乙大已耐不住,也骂起来。绰板婆怎肯相让,旁边钻出个再旺来相帮,两下干骂一场,邻里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