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3页)
丘乙大教长儿看守家里,自去街上央人写了状词,赶到浮梁县告刘三旺和妻孙氏人命事情。大尹准了状词,差人拘拿原被告和邻里干证,到官审问。原来绰板婆孙氏平昔口嘴不好,极是要冲撞人,邻里都不欢喜,因此说话中间,未免偏向丘乙大几分,把相骂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隐隐的将这人命,射实在绰板婆身上。这大尹见众人说话相同,信以为实,错认刘三旺将尸藏匿在家,希图脱罪。差人搜检,连地也翻了转来,只是搜寻不出,故此难以定罪。且不用刑,将绰板婆拘禁,差人押刘三旺寻访杨氏下落,丘乙大讨保在外。
这场官司好难结哩。有分教:
绰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担误生涯。
这事且阁过不题。再说白铁将那尸首,却撇在一个开酒店的人家门首。那店中人王公,年纪六十余岁,有个妈妈,靠著卖酒过日。是夜睡至五更,只听得叩门之声,醒时又不听得。刚刚合眼,却又闻得閛閛声叩响。心中惊异,披衣而起,即唤小二起来,开门观看。只见街头上不横不直,挡著这件物事。王公还道是个醉汉,对小二道:「你仔细看一看,还是远方人,是近处人?若是左近邻里,可叩他家起来,扶了去。」
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认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细,见颈边拖著麻绳,却认做是条马鞭,便道:「不是近边人,想是个马夫。」王公道:「你怎么晓得他是个马夫?」小二道:「见他身边有根马鞭,故此知得。」王公道:「既不是近处人,由他罢。」
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时,却拿不起,只道压在身底下,尽力一扯,那尸首直竖起来,把小二吓了一跳,叫道:「阿呀。」连忙放手,那尸扑的倒下去了。连王公也吃一惊,问道:「这怎么说?」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儿,要拿他的,不想却是缢死的人,颈下扣的绳子。」王公听说,慌了手脚,欲待叫破地方,又怕这没头官司惹在身上。不报地方,这事却是洗身不清,便与小二商议,小二道:「不打紧,只教他离了我这里,就没事了。」王公道:「说得有理,还是拿到那里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里罢。」当下二人动手,直抬到河下。远远望见岸上有人,打著灯笼走来,恐怕被他撞见,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边,奔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岸上打灯笼来的是谁?那人乃是本镇一个大户叫做朱常,为人奸诡百出,变诈多端,是个好打官司的主儿。因与隔县一个姓赵的人家争田,这一蚤要到田头去割稻,同著十来个家人,拿了许多扁挑索子镰刀,正来下舡。那提灯的在前,走下岸来,只见一人横倒在河边,也认做是个醉汉,便道:「这该死的贪这样脓血。若再一个翻身,却不滚在河里,送了性命?」内中一个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帮手,他只道醉汉身边有些钱钞,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却冰一般冷,吓得缩手不迭,便道:「元来死的了。」朱常听说是死人,心下顿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嚷。把灯来照看,是老的?是少的?」众人在灯下仔细打一认,却是个缢死的妇人。朱常道:「你们把他颈里绳子快解掉了,打下艄里去藏好。」众人道:「老爹,这妇人正不知是甚人谋死的?我们如何却到去招揽是非?」朱常道:「你莫管,我自有用处。」
众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绳,叫起看船的,打上船,藏在艄里,将平基盖好。
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妇子叫五六个来。」卜才道:「这二三十亩稻,勾什么砍,要这许多人去做甚?」朱常道:「你只管叫来,我自有用处。」卜才不知是甚意见,即便提灯回去,不一时叫到,坐了一舡,解缆开舡。两人荡桨,离了镇上。众人问道:「老爹载这东西去有甚用处?」朱常道:「如今去割稻,赵家定来拦阻,少不得有一场相打,到告状结杀。
如今天赐这东西与我,岂不省了打官司,还有许多妙处。」众人道:「老爹怎见省了打官司?又有妙处?」朱常道:「有了这尸首时,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却不省了打官司,你们也有些财采。他若不见机,弄到当官,定然我们占个上风,可不好么。」众人都喜道:「果然妙计。小人们怎省得?」正是:算定机谋夸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
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晓得什么利害?听见家主说得都有财采,当做瓮中取鳖,手到擒来的事,乐极了,巴不得赵家的人,这时就到舡边来厮闹便好:银子心急,发狠荡起桨来,这舡恰像生了七八个翅膀一般,顷刻就飞到了。此时天色渐明,朱常教把舡歇在空阔无人居住之处,离田中尚有一箭之路。众人都上了岸,寻出一条一股连一股断的烂草绳,将舡缆在一颗草根上,止留一个人坐在艄上看守,众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远远的站在岸上打探消耗。元来这地方叫做鲤鱼桥,离景德镇只有十里多远,再过去里许,又唤做太白村,乃南直隶徽州府婺源县所管。因是两省交界之处,人人错壤而居。与朱常争田这人名唤赵完,也是个大富之家,原是浮梁县人户,却住在婺源县地方。两县俱置得有田产。那争的田,止得三十余亩,乃赵完族兄赵宁的。先把来抵借了朱常银子,却又卖与赵完,恐怕出丑,就揽来佃种,两边影射了三四年。不想近日身死,故此两家相争。这稻子还是赵宁所种。
说话的,这田在赵完屋脚跟头,如何不先割了,却留与朱常来割?看官有所不知,那赵完也是个强横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这田是明中正契买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户,料必不敢来割稻,所以放心托胆。那知朱常又是个专在虎头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魉,竟来放对,正在田中砍稻。蚤有人报知赵完。赵完道:「这厮真是吃了大虫的心,豹子的胆,敢来我这里撩拨。想是来送死么。」儿子赵寿道:「爹,自古道:『来者不惧,惧者不来。』也莫轻觑了他。」
赵完问报人道:「他们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来个男子,六七个妇人。」赵完道:「既如此,也教妇人去。男对男,女对女,都拿回来,敲断他的孤拐子。连舡都拔他上岸,那时方见我的手段。」即便唤起二十多人,十来个妇人,一个个粗脚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风骤雨而来。赵完父子随后来看。
且说众人远远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贼不要走。」
朱常家人媳妇,看见赵家有人来了,连忙住手,望河边便跑。
到得岸旁,朱常连叫快脱衣服。众人一齐卸下,堆做一处,叫一个妇人看守,复身转来,叫道:「你来你来,若打输与你,不为好汉。」赵完家有个雇工人,叫做田牛儿,自恃有些气力,抢先飞奔向前。朱家人见他势头来得勇猛,两边一闪,让他冲将过来。才让他冲进时,男子妇人,一裹转来围祝田牛儿叫声:「来的好。」提起升箩般拳头,拣著个精壮村夫面上,一拳打去,只指望先打倒了一个硬的,其余便如摧枯拉朽了。
谁知那人却也来得,拳到面上时,将头略偏一偏,这拳便打个空,刚落下来,就顺手牵羊把拳留祝田牛儿摔脱不得,急起左拳来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两边扯开。田牛儿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到像八抬八绰一般,脚不点地竟拿上船。那烂草绳系在草根上,有甚觔骨,初踏上船就断了。艄上人已预先将篙拦住,众人将田牛儿纳在舱中乱打。
赵家后边的人,见田牛儿捉上舡去,蜂拥赶上船抢人。朱家妇女都四散走开,放他上去。说时迟,那时快,拦篙的人一等赵家男子妇人上齐舡时,急掉转篙,望岸上用力一点,那舡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荡开去。人众舡轻,三四幌便翻将转来。两家男女四十多人,尽都落水。这些妇人各自挣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纵横搅乱,激得水溅起来,恰如骤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话上岸来说。正打之间,卜才就人乱中,把那缢死妇人尸首,直推过去,便喊起来道:「地方救护,赵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个妇人,在岸边接应,一齐喊叫,其声震天动地。赵家的妇人正绞挤湿衣,听得打死了人,带水而逃。水里的人,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正不知是那个打死的,巴不能攦脱逃走。被朱家人乘势追打,吃了老大的亏,挣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时只恨父母少生了两只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