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4页)
朱家人欲要追赶,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尸首收拾起来,抬放他家屋里了再处。」众人把尸首拖到岸上,卜才认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又教捞起舡上篙桨之类,寄顿佃户人家,又对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邻里,都是亲眼看见,活打死的,须不是诬陷赵完。倘到官司时,少不得要相烦做个证见,但求实说罢了。」这几句是朱常引人来兜搅处和的话。此时内中若有个有力量的出来担当,不教朱常把尸首抬去赵家说和,这事也不见得后来害许多人的性命。
只因赵完父子平日是个难说话的,恐怕说而不听,反是一场没趣,况又不晓得朱常心中是甚样个意儿,故此并无一人招揽。朱常见无人招架,教众人穿起衣服,把尸首用芦席卷了,将绳索络好,四人扛著,望赵完家来。看的人随后跟来,观看两家怎地结局?
铜盆撞了铁扫帚,恶人自有恶人磨。
且说赵完父子随后走来,远望著自家人追赶朱家的人,心中欢喜。渐渐至近,只见妇女家人,浑身似水,都像落汤鸡一般,四散奔走。赵完惊讶道:「我家人多,如何反被他都打下水去?」急挪步上前,众人看见乱喊道:「阿爹不好了。快回去罢。」赵寿道:「你们怎地恁般没用?都被打得这模样。」
众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却怎处?」赵完听见死了个人,吓得就酥了半边,两只脚就像钉了,半步也行不动。
赵寿与田牛儿,两边挟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开言问道:「如何就打死了人?」众人把相打翻舡的事,细说一遍,又道:「我们也没有打妇人,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赵完心中没了主意,只叫:「这事怎好?」那时合家老幼,都丛在一堆,人人心下惊慌。正说之间,人进来报:「朱家把尸首抬来了。」赵完又吃这一吓,恰像打坐的禅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动。
自古道:「物极则反,人急计生。」赵寿忽地转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对付他的计较在此。」便对众人道:「你们都向外边闪过,让他们进来之后,听我鸣锣为号,留几个紧守门口,其余都赶进来拿人,莫教走了一个。解到官司,见许多人白日抢劫,这人命自然从轻。」众人得了言语,一齐转身。赵完恐又打坏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许打人。」众人应允,一阵风出去。赵寿只留下一个心腹义孙赵一郎道:「你且在此。」又把妇女妻小打发进去,吩咐:「不要出来。」赵完对儿子道:「虽则告他白日打抢,终是人命为重,只怕抵当不过。」赵寿走到耳根前,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这般。」赵完听了大喜,不觉身子就健旺起来,乃道:「事不宜迟,快些停当。」赵寿先把各处门户闭好,然后寻了一把斧头,一个棒棰,两扇板门,都已完备,方教赵一郎到厨下叫出一个老儿来。
那老儿名唤丁文,约有六十多岁,原是赵完的表兄,因有了个懒黄病,吃得做不得,却又无男无女,挨在赵完家烧火,博口饭吃。当下老儿不知头脑,走近前问道:「兄弟有甚话?」赵完还未答应,赵寿闪过来,提起棒捶,看正太阳,便是一下。那老儿只叫得声「阿呀」,翻身跌倒。赵寿赶上,又复一下,登时了帐。当下赵寿动手时,以为无人看见,不想田牛儿的娘田婆,就住在赵完宅后,听见打死了人,恐是儿子打的,心中著急,要寻来问个仔细,从后边走出,正撞著赵寿行凶。吓得蹲倒在地,便立不起身,口中念声:「阿弥陀佛。青天白日,怎做这事。」赵完听得,回头看了一看,把眼向儿子一颠。赵寿会意,急赶近前,照顶门一棒棰打倒,脑浆鲜血一齐喷出。还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脚,眼见得不能勾活了。只因这一文钱上起,又送了两条性命。正是:耐心终有益,任意定生灾。
且说赵一郎起初唤丁老儿时,不道赵寿怀此恶念,蓦见他行凶,惊得直缩到一壁角边去。丁老儿刚刚完事,接脚又撞个田婆来凑成一对,他恐怕这第三棒捶轮到头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这脚上却像被千百斤石头压住,那里移得动分毫。正在慌张,只见赵完叫道:「一郎快来帮一帮。」赵一郎听见叫他相帮,方才放下肚肠,挣扎得动,向前帮赵寿拖这两个尸首,放在遮堂背后,寻两扇板门压好,将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吩咐赵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家私分一股与你受用。」赵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过日的,怎敢泄漏?」刚刚准备停当,外面人声鼎沸,朱家人已到了。
赵完三人退入侧边一间屋里,掩上门儿张看。
且说朱常引家人媳妇,扛著尸首赶到赵家,一路打将进去。直到堂中,见四面门户紧闭,并无一个人影。朱常教:「把尸首居中停下,打到里边去拿赵完这老亡八出来,锁在死尸脚上。」众人一齐动手,乒乒乓乓将遮堂乱打,那遮堂已是离了窠臼的,不消几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尸首上又压上一层。众人只顾向前,那知下面有物。赵寿见打下遮堂,把锣筛起,外边人听见,发声喊,抢将入来。朱常听得筛锣,只道有人来抢尸首,急掣身出来,众人已至堂中,两下你揪我扯,搅做一团,滚做一块。里边赵完三人大喊:「田牛儿,你母亲都被打死了,不要放走了人。」田牛儿听见,急奔来问:「我母亲如何却在这里?」赵完道:「他刚同丁老官走来问我,遮堂打下,压死在内。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若迟一步儿,这时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儿与赵一郎将遮堂搬开,露出两个尸首。田牛儿看娘时,头已打开,脑浆鲜血满地,放声大哭。朱常听见,只道是假的,急抽身一望,果然有两个尸首,著了忙,往外就跑。这些家人媳妇,见家主走了,各要攦脱逃走,一路揪扭打将出来。那知门口有人把住,一个也走不脱,都被拿祝赵完只叫:「莫打坏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亏。赵寿取出链子绳索,男子妇女锁做一堂。田牛儿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道:「我把朱常这狗王八,照依母亲打死罢了。」赵完拦住道:「不可不可。如今自有官法治了,你打他做甚?」教众人扯过一边。此时已哄动远近村坊、地方邻里,无有不到赵家观看。赵完留到后边,备起酒饭款待,要众人具个「白昼劫杀」公呈。那些人都是赵完的亲戚佃户、雇工人等,谁敢不依。
赵完连夜装起四五只农舡,载了地邻于证人等,把两只将朱常一家人锁缚在舱里,行了,一夜方到婺源县中,候大尹早衙升堂。地方人等先将呈子具上。这大尹展开观看一过,问了备细,即差人押著地方并尸亲赵完、田牛儿、卜才前去。
将三个尸首盛殓了,吊来相验。朱常一家人都发在铺里羁候。
那时朱常家中自有佃户报知。儿子朱太星夜赶来看觑,自不必说。
有句俗语道得好:「官无三日急。」那尸棺便吊到了,这大尹如何就有工夫去相验?隔了半个多月,方才出牌,著地方备办登场法物。铺中取出朱常一干人都到尸场上。仵作人逐一看报道:「丁文太阳有伤,周围二寸有余,骨头粉碎。田婆脑门打开,脑髓漏尽,右肋骨踢折三根。二人实系打死。卜才妻子,颈下有缢死绳痕,遍身别无伤损,此系缢死是实。」
大尹见报,心中骇异,道:「据这呈子上称说舡翻落水身死,如何却是缢死的?」朱常就禀道:「爷爷,众耳众目所见,如何却是缢死的?这明明仵作人得了赵完银子,妄报老爷。」大尹恐怕赵完将别个尸首颠换了,便唤卜才:「你去认这尸首,正是你妻子的么?」卜才上前一认,回复道:「正是小人妻子。」
大尹道:「是昨日登时死的?」卜才道:「是。」大尹问了详细,自走下来把三个尸首逐一亲验,忤作人所报不差,暗称奇怪。
吩咐把棺木盖上封好,带到县里来审。
大尹在轿上,一路思想,心下明白,回县坐下,发众犯都跪在仪门外,单唤朱常上去,道:「朱常,你不但打死赵家二命,连这妇人,也是你谋死的。须从实招来。」朱常道:「这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实被赵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见的,如何反是小人谋死?爷爷若不信,只问卜才便见明白。」大尹喝道:「胡说。这卜才乃你一路之人,我岂不晓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夹起来。」众皂隶一齐答应上前,把朱常鞋袜去了,套上夹棍,便喊起来。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虽然好打官司,从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实:「这尸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