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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5页)

大尹录了口词,叫跪在丹墀下。又唤卜才进来,问道:「死的妇人果是你妻子么?」卜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谋死了,诈害赵完?」卜才道:「爷爷,昨日赵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见的。」大尹把气拍在桌上一连七八拍,大喝道:「你这该死的奴才。这是谁家的妇人,你冒认做妻子,诈害别人。你家主已招称,是你把他谋死。还敢巧辩,快夹起来。」卜才见大尹像道士打灵牌一般,把气拍一片声乱拍乱喊,将魂魄都惊落了,又听见家主已招,只得禀道:「这都是家主教小人认作妻子,并不干小人之事。」大尹道:「你一一从实细说。」卜才将下舡遇见尸首,定计诈赵完前后事细说一遍,与朱常无二。

大尹已知是实,又问道:「这妇人虽不是你谋死,也不该冒认为妻,诈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却是你与家主打死的,这须没得说。」卜才道:「爷爷,其实不曾打死,就夹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下丹墀,又唤赵完并地方来问,都执朱常扛尸到家,乘势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谋诈害赵完事实,连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夹起来。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将朱常、卜才各打四十,拟成斩罪,下在死囚牢里。其余十人,各打二十板,三个充军,七个徒罪,亦各下监。六个妇人,都是杖罪,发回原籍。其田断归赵完,代赵宁还原借朱常银两。又行文关会浮梁县查究妇人尸首来历。

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尸首做个媒儿,赵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处,这三十多亩田,不消说起归他,还要扎诈一注大钱,故此用这一片心机。谁知激变赵寿做出没天理事来对付,反中了他计。当下来到牢里,不胜懊悔,想道:「这蚤若不遇这尸首,也不见得到这地位。」正是:蚤知更有强中手,却悔当初枉用心。

朱常料道:「此处定难翻案。」叫儿子吩咐道:「我想三个尸棺,必是钉稀板薄,交了春气,自然腐烂。你今先去会了该房,捺住关会文书。回去教妇女们,莫要泄漏这缢死尸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挨至来年四五月间,然后催关去审,那时烂没了缢死绳痕,好与他白赖。一事虚了,事事皆虚,不愁这死罪不脱。」朱太依著父亲,前去行事,不在话下。

却说景德镇卖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帮撇了尸首,指望王公些东西,过了两三日,却不见说起。小二在口内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过了几日,小二不见动静,心中焦躁,忍耐不住,当面明明说道:「阿公,前夜那话儿,亏我把去出脱了还好,若没我时,到天明地方报知官司,差人出来相验,饶你硬挣,不使酒钱,也使茶钱。就拌上十来担涎吐,只怕还不得干净哩。如今省了你许多钱钞,怎么竟不说起谢我?」大凡小人度量极窄,眼孔最浅:偶然替人做件事儿,徼幸得效,便道是天大功劳,就来挟制那人,责他厚报,稍不遂意,便把这事翻局来害。往往人家用错了人,反受其累。譬如小二不过一时用得些气力,便想要王公的银子。那王公若是个知事的,不拘多寡与他些也就罢了,谁知王公又是舍不得一文钱的悭吝老儿,说著要他的钱,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红颈赤起来了。

当下王公见小二要他银子。使发怒道:「你这人忒没理!吃黑饭,护漆柱。吃了我家的饭,得了我的工钱,便是这些小事,略走得几步,如何就要我钱?」小二见他发怒,也就嚷道:「□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看,方吃得你的饭,赚得你的钱,须不是白把我用的。还有一句话,得了你工钱,只做得生活,原不曾说替你拽死尸的。」王婆便走过来道:「你这蛮子,真个惫懒!自古道:『茄子也让三分老。』怎么一个老人家,全没些尊卑,一般样与他争嚷!」

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银子与我,反发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么!是我谋死的?要诈我钱!」小二道:「虽不是你谋死,便是擅自移尸,也须有个罪名。」王公道:「你到去首了我来。」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难,只怕你当不起这大门户。」王公赶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颈就推。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脚不定,翻觔斗直跌出门外,磕碎脑后,鲜血直淌。小二跌毒了,骂道:「老忘八!亏了我,反打么!」就地下拾起一块砖来,望王公掷去。谁知数合当然,这砖不歪不斜,恰恰正中王公太阳,一交跌倒,再不则声。王婆急上前扶时,只见口开眼定,气绝身亡。跌脚叫苦,便哭起天来。只因这一文钱上,又送一条性命。

总为惜财丧命,方知财命相连。

小二见王公死了,爬起来就跑。王婆喊叫邻里,赶上拿转,锁在王公脚上。问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头哭,一头将前情说出,又道:「烦列位与老身作主则个。」众人道:「这厮元来恁地可恶!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后解官。」三四个邻里走上前,一顿拳头脚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关闭门户,同到县中告状。此时纷纷传说,远近人都来观看。

且说丘乙大正访问妻子尸首不著,官司难结,心中气闷。

这一日闻得小二打死王公的根繇,想道:「这妇人尸首,莫不就是我妻子么?」急走来问,见王婆正锁门要去告状。丘乙大上前问了详细,计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门这夜,便道:「怪道我家妻子尸首,当朝就不见踪影,原来却是你们撇掉了。如今有了实据,绰板婆却白赖不过了。我同你们见官去!」

当下一干人牵了小二,直到县里。次早大尹升堂,解将进去。地方将前后事细禀。大尹又唤王婆问了备细。小二料道情真难脱,不待用刑,从实招承。打了三十,问成死罪,下在狱中。丘乙大禀说妻子被刘三旺谋死正是此日,这尸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证见已确,要求审结。此时婺源县知会文书未到,大尹因没有尸首,终无实据。原发落出去寻觅。再说小二,初时已被邻里打伤,那顿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狱中,没有使用,又遭一顿拳脚,三日之间,血崩身死。为这一文钱起,又送一条性命。

只因贪白镪,番自丧黄泉。

且说丘乙大从县中回家,正打白铁门首经过,只听得里边叫天叫地的啼哭。元来白铁自那夜担著惊恐,出脱这尸首,冒了风寒,回家上得床,就发起寒热,病了十来日,方才断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见为这一文钱,又送一条性命。

化为阴府惊心鬼,失却阳间打铁人。

丘乙大闻知白铁已死,叹口气道:「恁般一个好汉!有得几日,却又了帐。可见世人真是没根的!」走到家里,单单止有这个小厮,鬼一般缩在半边,要口热水,也不能勾。看了那样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这桩拙事。如今又弄得不尴不尬,心下烦恼,连生意也不去做,终日东寻西觅,并无尸首下落。

看看挨过残年,又蚤五月中旬。那时朱常儿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状词,批在浮梁县审问,行文到婺源县关提人犯尸棺。起初朱太还不上紧,到了五月间,料得尸首已是腐烂,大大送个东道与婺源县该房,起文关解。那赵完父子因婺源县已经问结,自道没事,毫无畏惧,抱卷赴理。两县解子领了一干人犯,三具尸棺,直至浮梁县当堂投递。大尹将人犯羁禁,尸棺发置官坛候检,打发婺源回文,自不必说。

不则一日,大尹吊出众犯,前去相验。那朱太合衙门通买嘱了,要胜赵完。大尹到尸场上坐下,赵完将浮梁县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对朱常道:「你借尸扎诈,打死二命,事已问结,如何又告?」朱常禀道:「爷爷,赵完打余氏落水身死,众目共见﹔却买嘱了地邻忤作,妄报是缢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谋害抵饰,硬诬小人打死。且不要论别件,但据小人主仆俱被拿住,赵完是何等势力,却容小人打死二命?况死的俱年七十多岁,难道恁地不知利害,只拣垂死之人来打?爷爷推详这上,就见明白。」大尹道:「既如此,当时怎就招承?」朱常道:「那赵完衙门情熟,用极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赵完也禀道:「朱常当日倚仗假尸,逢著的便打,阖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此遭了毒手。假尸缢死绳痕,是婺源县太爷亲验过的,岂是忤作妄报!如今日久腐烂,巧言诳骗爷爷,希图漏网反陷。但求细看招卷,曲直立见。」大尹道:「这也难凭你说。」即教开棺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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