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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长安(第2页)

杜子春到明日绝早,就去买了一匹骏马,一付鞍□,又做了几件时新衣服,便去夸耀众亲眷,说道:「据著你们待我,我已饿死多时了。谁想天无绝人之路,却又有做方便的送我好几万银子。我如今依旧往扬州去做盐商,特来相别。有一首《感怀诗》在此,请政。」诗云:

九叩高门十不应,耐他凌辱耐他憎。

如今骑鹤扬州去,莫问腰缠有几星。

那些亲眷们一向讪笑杜子春这个败子,岂知还有发迹之日,这些时见了那首感怀诗,老大的好没颜色。却又想道:「长安城中那有这等一舍便舍三刀两的大财主?难道我们都不晓得?一定没有这事。」也有说他祖上埋下的银子,想被他掘著了。也有说道,莫非穷极无计,交结了响马强盗头儿,这银子不是打劫客商的,便是偷窃库藏的,都在半信半不信之间。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子春,那银子装上几车,出了东都门,径上扬州而去。路上不则一日,早来到扬州家里。浑家韦氏迎著道:「看你气色这般光彩,行李又这般沉重,多分有些钱钞,但不知那一个亲眷借贷你的?」子春笑道:「银倒有数万却一分也不是亲眷的。」备细将西门下叹气,波斯馆里赠银的情节,说了一遍。韦氏便道:「世间难得这等好人,可曾问他甚么名姓?

等我来生也好报答他的恩德。」子春却呆了一晌,说道:「其时我只看见银子,连那老者也不看见,竟不曾问得。我如今谨记你的言语,倘或后来再赠我的银子时节,我必先问他名姓便了。」

那子春平时的一起宾客,闻得他自长安还后带得好几万银子来,依旧做了财主,无不趋奉,似蝇攒蚁附一般,因而撺掇他重妆气象,再整风流。只他是使过上百万银子的,这三万两能勾几时挥霍,不及两年,早已罄尽无余了。渐渐的卖了马骑驴,卖了驴步走,熬枯受淡,度过日子。岂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终是没有来路。日久岁长,怎生挨得!悔道:「千错刀错,我当初出长安别亲眷之日,送甚么《感怀诗》,分明与他告绝了,如今还有甚嘴脸好去干求他?便是干求,料他也决不理我。弄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教我怎处!」韦氏道:「倘或前日赠银子的老儿尚在,再赠你些,也不见得。」子春冷笑道:「你好痴心妄想!知那个老儿生死若何?贫富若何?怎么还望他赠银子。只是我那亲眷都是肺腑骨肉,到底割不断的。常言:『傍生不如傍熟。』我如今没奈何,只得还至长安去,求那亲眷。」正是:要求生活计,难惜脸皮羞。

杜子春重到长安,好不卑词屈体,去求那众亲眷。岂知亲眷们如约会的一般,都说道:「你还去求那顶尖的大财主,我们有甚力量扶持得你起?」只这冷言冷落,带讥带讪的,教人怎么当得!险些把子春一气一个死。忽一日打从西门经过,劈面遇著老者,子春不胜感愧,早把一个脸都挣得通红了。那老者问道:「看你气色,像个该得一注横财的﹔只是身上衣服,怎么这般褴褛?莫非又消乏了?」子春谢道:「多蒙老翁送我三万根子,我只说是用不尽的﹔不知略撒漫一撒漫,便没有了。想是我流年不利,故此没福消受,以至如此。」老者道:「你家好亲好眷遍满长安,难道更没周济你的?」子春听见说亲眷周济这句话,两个眉头就攒做一堆,答道:「亲眷虽多,一个个都是一钱不舍的悭吝鬼,怎比得老翁这般慷慨!」老者道:「如今本当再赠你些才是,只是你三万银子不勾用得两年,若活了一百岁,教我哪里去讨那百多万赠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拱,望回去了。正是:

须将有日思无日,休想今人似昔人。

那老者去后,子春叹道:「我受了亲眷们许多讪笑,怎么那老者最哀怜我的,也发起说话来。敢是他硬做好汉,送了我三万银子,如今也弄得手头干了。只是除了他,教我再望著那一个搭救。」正在那里自言自语,岂知老者去不多远,却又转来,说道:「人家败子也尽有,从不见你这个败子的头儿,三万银子,恰像三个铜钱,翣翣眼就弄完了。论起你恁样会败,本不该周济你了,只是除了我,再有谁周济你的?你依旧饥寒而死,却不枉了前一番功果。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还只是废我几两银子不著,救你这条穷命。」袖里又取出三百个铜钱,递与子春道:「你可将去买些酒饭吃,明日午时仍到波斯馆西廊下相会。既道是三万银子不勾用度,今次须送你十万两。只是要早来些,莫似前番又要我等你!」

且莫说那老者发这样慈悲心,送过了三万,还要送他十万,倒也亏杜子春好一副厚面皮,明日又自去领受他的。

当下子春见老者不但又肯周济,且又比先反增了七万,喜出望外,双手接了三百铜钱,深深作了个揖起来,举举手大踏步就走。一直径到一个酒店中,依然把三百个钱做一垛儿先递与酒家。走上酒楼,拣副座头坐下。酒保把酒肴摆将过来。子春一则从昨日至今还没饭在肚里,二则又有十万银子到手,欢喜过望,放下愁怀,恣意饮啖。那酒家只道他身边还有铜钱,嗄饭案酒,流水搬来。子春又认做是三百钱内之物,并不推辞,尽情吃个醉饱,将剩下东西,都赏了酒保。那酒保们见他手段来得大落,私下议道:「这人身上便褴褛,到好个撒漫主顾!」子春下楼,向外便走。酒家道:「算明了酒钱去。」子春只道三百钱还吃不了,乃道:「余下的赏你罢,不要算了。」酒家道:「这人好混帐,吃透了许多东西,到说这样冠冕话!」子春道:「却不干我事,你自送我吃的。」彻身又走。酒家上前一把扯住道:「说得好自在!难道再多些,也是送你吃的!」两下争嚷起来。

旁边走过几个邻里相劝问:「吃透多少?」酒家把帐一算,说:「还该二百。」子春呵呵大笑道:「我只道多吃了几万,恁般著忙!原来止得二百文,乃是小事,何足为道。」酒家道:「正是小事,快些数了撒开。」子春道:「却恨今日带得钱少,我明日送来还你。」酒家道:「认得你是那个,却赊与你?」杜子春道:「长安城中,谁不晓得我城南杜子春是个大财主?莫说这二百文,再多些决不少你的。若不相托,写个票儿在此,明日来龋」众人见他自称为大财主,都忍不住笑,把他上下打料。内中有个闻得他来历的,在背后笑道:「原来是这个败子,只怕财主如今轮不著你了。」子春早又听见,便道:「老丈休得见笑。今日我便是这个嘴脸,明午有个相识,送我十万银子,怕道不依旧做财主么?」众人闻得这话,一发都笑倒了,齐道:「这人莫不是风了,天下那有送十万银子的?相识在哪里?」酒家道:「我也不管你有十万廿万,只还了我二百钱走路。」子春道:「要,便明日多赏了你两把,今日却一文没有。」酒家道:「你是甚么鸟人?吃了东西,不肯还钱!」当胸揪住,却待要打。

子春正摔脱不开,只听有人叫道:「莫要打,有话讲理。」

分开众人,挨身进来。子春睁睛观看,正好是西门老者,忙叫道:「老翁来得恰好!与我评一评理。」老者问道:「你们为何揪住这位郎君厮闹?」酒家道:「他吃透了二百钱酒,却要白赖,故此取索。」子春道:「承老翁所赐三百文,先交付与他,然后饮酒,他自要多把东西与人吃,干我甚事?今情愿明日多还他些,执意不肯,反要打我。老翁,你且说谁个的理直?」老者向酒家道:「既是先交钱后饮酒,如何多把与他吃?这是你自己不是。」又对子春道:「你在穷困之乡,也不该吃这许多。如今通不许多说,我存得二百饯在此,与你两下和了罢。」袖里摸出钱来,递与酒家。酒家连称多谢。子春道:「又蒙老翁周全,无可为报。若不相弃,就此小饮三杯,奉酬何如?」老者微微笑道:「不消得,改日扰你罢。」向众人道声请了,原复转身而去。子春也自归家。

这一夜,子春心下想道:「我在贫窘之中,并无一个哀怜我的,多亏这老儿送我三万银子,如今又许我十万。就是今日,若不遇他来周全,岂不受这酒家的啰啅。明日到波斯馆里,莫说有银子,就做没有,也不可不去。况他前次既不说谎,难道如今却又弄谎不成?」巴不到明日,一径的投波斯馆来。只见那老者已先在彼,依旧引入西廊下房内,搬出二千个元宝锭,便是十万两,交付子春收讫,叮嘱道:「这银子难道不许你使用,但不可一造的用尽了,又来寻我。」子春谢道:「我杜子春若再败时,老翁也不必看觑我了。」即便顾了车马,将银子装上,向老者叫声聒噪,押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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