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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长安(第3页)

元来偷鸡猫儿到底不改性的,刚刚挑得银子到家,又早买了鞍马,做了衣服,去辞别那众亲眷,说道:「多承指示,教我去求那大财主。果然财主手段,略不留难,又送我十万银子。我如今有了本钱,便住在城中,也有坐位了,只是我杜子春天生败子,岂不玷辱列位高亲?不如仍往扬州与盐商合伙,到也稳便。」这个说话,明明是带著刺儿的。那亲眷们却也受了子春一场呕气,敢怒而不敢言。

且说子春整备车马,将那十万银子,载的载,驮的驮,径往扬州。韦氏看见许多车马,早知道又弄得些银子回来了,便问道:「这行李莫非又是西门老儿资助你的?」子春道:「不是那老儿,难道还有别个?」韦氏道:「可曾问得名姓么?」子春睁著眼道:「哎呀!他在波斯馆里搬出十万银子时节,明明记得你的吩咐,正待问他,却被他婆儿气,再四叮嘱我,好做生理,切不可浪费了,我不免回答他几句。其时一地的元宝锭,又要顾车顾马,看他装载,又要照顾地下,忙忙的收拾不迭,怎讨得闲工夫,又去问他姓。虽然如此,我也甚是懊悔。万一我杜子春旧性发作,依先用完了,怎么又好求他?却不是天生定该饿死的。」韦氏笑道:「你今有了十万银子,还怕穷哩!」

元来子春初得银子时节,甚有做人家的意思,及到扬州,豪心顿发,早把穷愁光景尽皆忘了。莫说旧时那班帮兴不帮败的朋友,又来撺哄,只那韦氏出自大家,不把银子放在眼里的,也只图好看,听其所为。真个银子越多,用度越广,不上三年,将这十万两荡得干干净净,倒比前次越穷了些。韦氏埋怨道:「我教你问那老儿名姓,你偏不肯问,今日如何?」

子春道:「你埋怨也没用。那老儿送了三万,又送十万,便问得名姓,也不好再求他了。只是那老儿不好求,亲眷又不好求,难道杜子春便是这等坐守死了!我想长安城南祖居,尽值上万多银子,众亲眷们都是图谋的。我既穷了,左右没有面孔在长安,还要这宅子怎么?常言道:『有千年产,没千年主。』不如将来变卖,且作用度,省得靠著米囤却饿死了。」这叫做杜子春三入长安,岂不是天生的一条的痴汉!有诗为证:

莫恃黄金积满阶,等闲费尽几时来?

十年为侠成何济,万里投人谁见哀!

却表子春到得长安,再不去求众亲眷,连那老儿也怕去见他,只住在城南宅子里,请了几个有名的经纪,将祖遗的厅房土库几所,下连基地,时值价银一万两,二面议定,亲笔填了文契,托他绝卖。只道这价钱是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岂知亲眷们量他穷极,故意要死他的货,偏不肯买。那经纪都来回了。子春叹道:「我杜子春直恁的命低,似这寸金田地,偏有卖主,没有受主。敢则经纪们不济,还是自家出去寻个头脑。」刚刚到得大街上,早望见那老者在前面来了,连忙的躲在众人丛里,思量避他。岂知那老者却从背后一把曳住袖子,叫道:「郎君,好负心也!」只这一声,羞得杜子春再无容身之地。老者道:「你全不记在西门叹气之日乎?老夫虽则凉薄,也曾两次助你好几万银子,且莫说你怎么样报我,难道喏也唱不得一个?见了我到躲了去。我何不把这银子料在水里,也呯地的响一声!」子春谢罪道:「我杜子春,单只不会做人家,心肝是有的,宁不知感老翁大恩!只是两次银子,都一造的荡废,望见老翁,不胜惭愧,就恨不得立时死了,以此躲避,岂敢负心!」那老者便道:「既是这等,则你回心转意,肯做人家,我还肯助你。」子春道:「我这一次,若再败了,就对天设下个誓来。」老者笑道:「誓到不必设,你只把做人家勾当,说与我听著。」子春道:「我祖上遗下海边上盐场若干所,城里城外冲要去处,店房若干间,长江上下芦洲若干里,良田若干顷,极是有利息的。我当初要银子用,都澜贱的典卖与人了。我若有了银子,尽数取赎回来,不消两年,便可致富。然后兴建义庄,开辟义冢,亲故们羸老的养膳他,幼弱的抚育他,孤孀的存恤他,流离颠沛的拯救他,尸骸暴露的收埋他,我于名教复圆矣。」老者道:「你既有此心,我依旧助你。」便向袖里一摸,却又摸出三百个钱,递与子春,约道:「明日午时到波斯馆里来会我,再早些便好。」子春因前次受了酒家之气,今番也不去吃酒,别了老者,一径回去。

一头走,一头思想道:「我杜子春天生莽汉,幸遇那老者两次赠我银子,我不曾问得他名姓,被妻子埋怨一个不了。如今这次,须不可不问。」只待天色黎明,便投波斯馆去。在门上坐了一会,方才那老者走来。此时尚是辰牌时分。老者喜道:「今日来得恰好。我想你说的做人家勾当,若银子少时,怎济得事?须把三十万两助你。算来三十万,要六千个元宝锭,便数也数得一日,故此要你早些来。」便引子春入到西廊下房内,只一搬,搬出六千个元宝锭来,交付明白,叮嘱道:「老夫一生家计,尽在此了。你若再败时节,也不必重来见我。」子春拜谢道:「敢回老翁高姓大名?尊府哪里?」老者道:「你待问我怎的?莫非你思量报我么?」子春道:「承老翁前后共送了四十三万,这等大恩,还有甚报得?只狗马之心,一毫难尽。若老翁要宅子住,小子实契尚在袖里,便敢相奉。」老者笑道:「我若要你这宅子,我只守了自家的银子却不好。」子春道:「我杜子春贫乏了,平时亲识没有一个看顾我的,独有老翁三次周济。想我杜子春若无可用之处,怎肯便舍这许多银子?倘或要用我杜子春,敢不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老者点著头道:「用便有用你去处,只是尚早。且待你家道成立,三年之后,来到华山云台蜂上老君祠前双桧树下见我便了。」有诗为证:

四十三万等闲轻,末路犹然讳姓名。

他日云台虽有约,不知何事用狂生?

却说子春把那三十万银子,扛回家去,果然这一次顿改初心,也不去整备鞍马,也不去制备衣服,也不去辞别亲眷,悄悄的顾了车马,收拾停当,径往扬州。元来有了银子,就是天上打一个霹雳,满京城无有不知的。那亲眷们都说道:「他有了三十万银子,一般财主体面﹔况又沾亲,岂可不去饯别!」也有说道:「他没了银子时节,我们不曾礼他,怎么有了银子便去饯别?这个叫做前倨后恭,反被他小觑了我们。」

到底愿送者多,不愿送者少,少的拗不过多的,一齐备了酒,出东都门外,与杜子春饯别。只见酒到三巡,子春起来谢道:「多劳列位高亲光送,小子信口诌得个曲儿,回敬一杯,休得见笑。」你道是甚么曲儿?元来都是叙述穷苦无处求人的意思,只教那亲眷们听著,坐又坐不住,去又去不得,倒是不来送行也罢了,何苦自讨这场没趣。曲云:

我生来是富家,从幼的喜奢华,财物撒漫贱如沙。觑著囊资渐寡,看看手内光光乍,看看身上丝丝挂。欢娱博得叹和嗟,枉教人作话靶。待求人难上难,说求人最感伤。朱门走遍自徬徨,没半个钱儿到掌。若没有城西老者宽洪量,三番相赠多情况﹔这微躯已丧路途傍,请列位高亲主张。

子春唱罢,拍手大笑,向众亲眷说声请了,洋洋而去,心里想道:「我当初没银子时节,去访那亲眷们,莫说请酒,就是一杯茶也没有。今日见我有了银子,便都设酒出门外送我。

元来银子这般不可少的,我怎么将来容易荡费了!」一路上好生感叹。到得扬州,韦氏只道他止卖得些房价在身,不勾撒漫,故此服饰舆马,比前十分收敛。岂知子春在那老者眼前,立下个做人家的誓愿,又被众亲眷们这席酒识破了世态,改转了念头,早把那扶兴不扶败的一起朋友尽皆谢绝,影也不许他上门。方才陆续的将典卖过盐场客店,芦洲稻田,逐一照了原价,取赎回来。果然本钱大,利钱也大。不上两年,依旧泼天巨富。又在两淮南北直到瓜州地面,造起几所义庄,庄内各有义田、义学、义冢。不论孤寡老弱,但是要养育的,就给衣食供膳他﹔要讲读的,就请师傅教训他﹔要殡殓的,就备棺椁埋葬他。莫说千里内外感被恩德,便是普天下那一个不赞道:「杜子春这等败了,还挣起人家。才做得家成,又干了多少好事,岂不是天生的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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