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上一页(第 3/6 页)下一页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遗恨鸳鸯绦(第3页)

且说赫大卿这日睡在空照房里,忽地想起家中,眼前并无一个亲人,泪如雨下。空照与他拭泪,安慰道:「郎君不须烦恼!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道:「我与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远相好。谁想缘分浅薄,中道而别,深为可恨。但起手原是与卿相处,今有一句要紧话儿,托卿与我周旋,万乞不要违我。」空照道:「郎君如有所嘱,必不敢违。」赫大卿将手在枕边取出一条鸳鸯绦来。如何唤做鸳鸯绦?原来这绦半条是鹦哥绿,半条是鹅儿黄,两样颜色合成,所以谓之鸳鸯绦。当下大卿将绦付与空照,含泪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不知。今将永别,可将此绦为信,报知吾妻,教他快来见我一面,死亦瞑目。」

空照接绦在手,忙使女童请静真到厢房内,将绦与他看了,商议报信一节。静真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条,况又弄得淹淹欲死。他浑家到此,怎肯干休?必然声张起来。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到底是个嫩货,心中犹豫不忍。静真劈手夺取绦来,望著天花板上一丢,眼见得这绦有好几时不得出世哩。空照道:「你撇了这绦儿,教我如何去回复赫郎?」静真道:「你只说已差香公将绦送去了,他娘子自不肯来,难道问我个违限不成?」空照依言回复了大卿。大卿连日一连问了几次,只认浑家怀恨,不来看他,心中愈加凄惨,呜呜而泣。又挨了几日,大限已到,呜呼哀哉。

地下忽添贪色鬼,人间不见假尼姑。

二尼见他气绝,不敢高声啼哭,饮泣而已。一面烧起香汤,将他身子揩抹干净,取出一套新衣,穿著停当。教起两个香公,将酒饭与他吃饱,点起灯烛,到后园一株大柏树旁边,用铁锹掘了个大穴,倾入石灰,然后抬出老尼姑的寿材,放在穴内。铺设好了,也不管时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尸首翻在一扇板门之上。众尼相帮香公扛至后园,盛殓在内。掩上材盖,将就钉了。又倾上好些石灰,把泥堆上,匀摊与平地一般,并无一毫形迹。可怜赫大卿自清明日缠上了这尼姑,到此三月有余,断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见,撇下许多家业,埋于荒园之中,深为可惜!有小词为证:

贪花的,这一番你走错了路。千不合,万不合,不该缠那小尼姑。小尼姑是真色鬼,怕你缠他不过。头皮儿都擂光了,连性命也呜呼!埋在寂寞的荒园,这也是贪花的结果。

话分两头,且说赫大卿浑家陆氏,自从清明那日赫大卿游春去了,四五日不见回家,只道又在那个娼家留恋,不在心上。已后十来日不回,叫家人各家去挨问,都道清明之后,从不曾见,陆氏心上著忙。看看一月有余,不见踪迹,陆氏在家日夜啼哭,写下招子,各处粘贴,并无下落。合家好不著急!

那年秋间久雨,赫家房子倒坏甚多。因不见了家主,无心葺理。直至十一月间,方唤几个匠人修造。一日,陆氏自走出来,计点工程,一眼觑著个匠人,腰间系一条鸳鸯绦儿,依稀认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惊。连忙唤丫环教那匠人解下来看。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个顶门主顾,故此家中大小无不认得。当不见掌家娘子要看,连忙解下,交于丫环。丫环又递与陆氏。陆氏接在手中,反复仔细一认,分毫不差。只因这条绦儿,有分教:贪淫浪子名重播,稔色尼姑祸忽临。

原来当初买这绦儿,一样两条,夫妻各系其一。今日见了那绦,物是人非,不觉扑簌簌流下泪来,即叫蒯三问道:「这绦你从何处得来的?」蒯三道:「在城外一个尼姑庵里拾的。」陆氏道:「那庵叫甚么庵?尼姑唤甚名字?」蒯三道:「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东西两院,东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静真,还有几个不曾剃发的女童。」陆氏又问:「那尼姑有多少年纪了?」蒯三道:「都只好二十来岁,到也有十分颜色。」

陆氏听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恋著那两个尼姑,隐他庵中了。我如今多著几个人将了这绦,叫蒯三同去做个证见,满庵一搜,自然出来的。」方才转步,忽又想道:「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来的?莫要枉杀了出家人,我再问他个备细。」陆氏又叫住蒯三问道:「你这绦几时拾的?」蒯三道:「不上半月。」

陆氏又想道:「原来半月之前,丈夫还在庵中。事有可疑!」又问道:「你在何处拾的?」蒯三道:「在东院厢房内,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故此拾得。不敢动问大娘子,为何见了此绦,只管盘问?」陆氏道:「这绦是我大官人的。自从春间出去,一向并无踪迹。今日见了这绦,少不得绦在哪里,人在哪里。如今就要同你去与尼姑讨人。寻著大官人回来,照依招子上重重谢你。」蒯三听罢,吃了一惊:「哪里说起!却在我身上要人!」便道:「绦便是我拾得,实不知你们大官人事体。」陆氏道:「你在庵中共做几日工作?」蒯三道:「西院共有十来日,至今工钱尚还我不清哩。」陆氏道:「可曾见我大官人在他庵里么?」蒯三道:「这个不敢说谎,生活便做了这几日,任我们穿房入户,却从不曾见大官人的影儿。」

陆氏想道:「若人不在庵中,就有此绦,也难凭据。」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这绦在庵中,必定有因。或者藏于别处,也未可知。适才蒯三说庵中还少工钱,我如今赏他一两银子,教他以讨银为名,不时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来。那时著在尼姑身上,自然有个下落。」即唤过蒯三,吩咐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先赏你一两银子。若得了实信,另有重谢。」那匠人先说有一两银子,后边还有重谢,满口应承,任凭差遣。陆氏回到房中,将白银一两付与,蒯三作谢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挨到饭后,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门口,只见西院的香公坐在门槛上,向著日色脱开衣服捉虱子。蒯三上前叫声香公。那老儿抬起头来,认得是蒯匠,便道:「连日不见,怎么有工夫闲走?院主正要寻你做些小生活,来得凑巧。」蒯匠见说,正合其意,便道:「不知院主要做甚么?」香公道:「说便恁般说,连我也不知。同进去问,便晓得。」把衣服束好,一同进来。湾湾曲曲,直到里边净室中。静真坐在那里写经。香公道:「院主,蒯待诏在此。」静真把笔放下道:「刚要著香公来叫你做生活,恰来得正好。」蒯三道:「不知院主要做甚样生活?」静真道:「佛前那张供桌,原是祖传下来的,年深月久,漆都落了。一向要换,没有个施主。前日蒙钱奶奶发心舍下几根木子,今要照依东院一般做张佛柜,选著明日是个吉期,便要动手。必得你亲手制造﹔那样没用副手,一个也成不得的。工钱索性一并罢。」

蒯三道,「恁样,明日准来。」口中便说,两只眼四下瞧看。静室内空空的,料没个所在隐藏。即便转身,一路出来,东张西望,想道:「这绦在东院拾的,还该到那边去打探。」走出院门,别了香公,经到东院。见院门半开半掩,把眼张看,并不见个人儿。轻轻的挨将进去,捏手捏脚逐步步走入。见锁著的空房,便从门缝中张望,并无声息。却走到厨房门首,只听得里边笑声,便立定了脚,把眼向窗中一觑,见两个女童搅做一团顽耍。须臾间,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双足,跨上身去,学男人行事,捧著亲嘴。小的便喊。大的道:「孔儿也被人弄大了,还要叫喊!」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个喷嚏,惊得那两个女童连忙跳起,问道:「那个?」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院主可在家么?」口中便说,心内却想著两个举动,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声。女童觉道被他看见,脸都红了,道:「蒯待诏,有甚说话?」蒯三道:「没有甚话,要问院主借工钱用用。」女童道:「师父不在家里,改日来罢。」

蒯三见回了,不好进去,只得复身出院。两个女童把门关上,口内骂道:「这蛮子好像做贼的,声息不见,已到厨下了,恁样可恶!」蒯三明明听得,未见实迹,不好发作,一路思想:「『孔儿被人弄大』,这句话虽不甚明白,却也有些跷蹊。且到明日再来探听。」

至次日早上,带著家伙,径到西院,将木子量划尺寸,运动斧锯裁截。手中虽做家伙,一心察听赫大卿消息。约莫未牌时分,静真走出观看。两下说了一回闲话。忽然抬头见香灯中火灭,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时,将出一个灯盏火儿,放在桌上,便去解绳,放那灯香。不想绳子放得忒松了,那盏灯望下直溜。事有凑巧,物有偶然,香灯刚落下来,恰好静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的头上。扑的一声,那盏灯碎做两片,这油从头直浇到底。静真心中大怒,也不顾身上油污,赶上前一把揪住女童头发,乱打乱踢,口中骂著:「骚精淫妇娼根,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

目录上一页(第 3/6 页)下一页

好书推荐

友情链接

雁塔预测模型听雨数据参考选购指南与好物盘点远山数据网数据观察澄江预测网数据观察阅读方法白鹿走势观察数据观察演义侠义小说阅读珉玉数据观察飞路暮云预测网兴趣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