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3页)
那房德渐渐至近,一眼觑见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边,又惊又喜,连忙止住从人,跳下马来,向前作揖道:「恩相见了房德,如何不唤一声,反掉转头去?险些儿错过。」李勉还礼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说哪里话。难得恩相至此,请到敝衙少叙。」李勉此时鞍马劳倦,又见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情,当暂话片时。」遂上马并辔而行,王太随在后面。不一时到了县中,直至厅前下马。房德请李勉进后堂,转过左边一个书院中来,吩咐从人不必跟入,止留一个心腹干办陈颜,在门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备上等筵席。将李勉四个生口,发于后槽喂养,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将入去。又教人传话衙中,唤两个家人来伏侍。那两个家人,一个教做路信,一个教做支成,都是房德为县尉时所买。
且说房德为何不要从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称是宰相房玄龄之后,在人前夸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来历,信以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来至,相见之间,恐题起昔日为盗这段情由,怕众人闻得,传说开去,被人耻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从人进去,这是他用心之处。当下李勉步入里边去看时,却是向阳一带三间书室,侧边又是两间厢房。这书室庭户虚敞,窗隔明亮,正中挂一幅名人山水,供一个古铜香炉,炉内香烟馥郁。左边设一张湘妃竹榻,右边架上堆满若干图书。沿窗一只几上,摆列文房四宝。庭中种植许多花木,铺设得十分清雅。这所在乃是县令休沐之处,故尔恁般齐整。
且说房德让李勉进了书房,忙忙的掇过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请李勉坐下,纳头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礼?」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赐赠盘缠,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岂可不受一拜。」李勉是个忠正之人,见他说得有理,遂受了两拜。
房德拜罢起来,又向王太礼谢,引他三人到厢房中坐地,又叮咛道:「倘隶卒询问时,切莫与他说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吩咐,小人理会得了。」
房德复身到书房中,扯把椅儿,打横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报,不意天赐至此相会。」李勉道:「足下一时被陷,吾不过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献茶已毕,房德又道:「请问恩相,升在何任,得过敝邑?」李勉道:「吾因释放足下,京尹论以不职,罢归乡里。家居无聊,故遍游山水,以畅襟怀。今欲往常山,访故人颜太守,路经于此﹔不想却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职,甚慰鄙意。」
房德道:「元来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罢官,某反苟颜窃禄于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为义气上,虽身家尚然不顾,区区卑职,何足为道。但不识足下别后,归于何处,得宰此邑?」
房德道:「某自脱狱,逃至范阳,幸遇故人,引见安节使,收于幕下,甚蒙优礼,半年后,即署此县尉之职。近以县主身故,遂表某为令。自愧谫陋菲才,滥叨民社,还要求恩相指教。」李勉虽则不在其位,却素闻安禄山有反叛之志。今见房德乃是他表举的官职,恐其后来党逆,故就他请教上,把言语去规训道:「做官也没甚难处,但要上不负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处,总有鼎镬在前,斧锧在后,亦不能夺我之志﹔切勿为匪人所惑,小利所诱,顿尔改节。虽或侥幸一时,实是贻笑千古。足下立定这个主意,莫说为此县令,就是宰相,亦尽可做得过。」房德谢道:「恩相金玉之言,某当终身佩铭。」两下一递一答,甚说得来。
少顷,路信来禀:「筵宴已完,请爷入席。」房德起身,请李勉至后堂,看时乃是上下两席。房德教从人将下席移过左傍。李勉见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叙,反觉不安,还请坐转。」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岂敢抗礼?」
李勉道:「吾与足下今已为声气之友,何必过谦。」遂令左右,依旧移在对席。从人献过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应乐人,一行儿摆列奏乐。那筵席杯盘罗列,非常丰盛:虽无炮凤烹龙,也极山珍海错。
当下宾主欢洽,开怀畅饮,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边款待,自不必说。此时二人转觉亲热,携手而行,同归书院。
房德吩咐路信,取过一副供奉上司的铺盖,亲自施设裀褥,提携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仆从之事,何劳足下自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执鞭随镫,尚不能报万一﹔今不过少尽其心,何足为劳。」铺设停当,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见其言词诚恳,以为信义之士,愈加敬重。两下挑灯对坐,彼此倾心吐胆,各道生平志愿,情投契合,遂为至交,只恨相见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寝。次日同僚官闻得,都来相访。相见之间,房德只说:「是昔年曾蒙识荐,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县主面上讨好,各备筵席款待。
话休烦絮。房德自从李勉到后,终日饮酒谈论,也不理事,也不进衙,其侍奉趋承,就是孝子事亲,也没这般尽礼。
李勉见恁样殷勤,诸事俱废,反觉过意不去。住了十来日,作辞起身。房德哪里肯放,说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须是多住几月,待某拨夫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谊,原不忍言别。但足下乃一县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误了许多政务,倘上司知得,不当稳便。况我去心已决,强留于此,反不适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坚执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从此一别,后会无期。
明日容治一樽,以尽竟日之欢,后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唤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礼物馈送。只因这番,有分教李畿尉险些儿送了性命。正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老婆贝氏,昔年房德落薄时,让他做主惯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乔主张。此番见老公唤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数日不见进衙,只道瞒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恼恨。这日见老公来到衙里,便待发作,因要探口气,满脸反堆下笑来,问道:「外边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说起,大恩人在此,几乎当面错过。幸喜我眼快瞧著,留得到县里,故此盘桓了这几日。特来与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他。」贝氏道:「哪里甚么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为我走了,带累他罢了官职,今往常山去访颜太守,路经于此,那狱卒王太也随在这里。」贝氏道:「元来是这人么?你打帐送他多少东西?」房德道:「这个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须得重重酬报。」
贝氏道:「送十匹绢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会说要话,恁地一个恩人,这十匹绢送他家人也少。」贝氏道:「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尚没处一注赚十匹绢,一个打抽风的,如何家人便要许多?老娘还要算计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发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说出恁样没气力的话来?他救了我性命,又赉赠盘缠,又坏了官职,这二十匹绢当得甚的?」贝氏从来鄙吝,连这二十匹绢,还不舍得的,只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悦,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这一百匹只勾送王太了。」
贝氏见说一百匹还只勾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极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还不勾。」贝氏怒道:「索性凑足一千何如?」房德道:「这便差不多了。」贝氏听了这话,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风了。做得几时官,交多少东西与我?却来得这等大落。恐怕连老娘身子卖来,还凑不上一半哩,哪里来许多绢送人?」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便道:「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著恼。」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说。」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库上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