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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4页)

贝氏道:「啧啧,你好天大的胆儿。库藏乃朝廷钱粮,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时上司查核,那时怎地回答?」房德闻言,心中烦恼道:「话虽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时没处设法,却怎生处?」坐在旁边踌躇。

谁想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恁般厚礼,就是割身上肉,也没这样疼痛,连肠子也急数千百段,顿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没有决断,如何做得大官?我有个捷径法儿在此,到也一劳永逸。」房德认做好话,忙问道:「你有甚么法儿?」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报。』不如今夜觑个方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干净。」只这句话,恼得房德彻耳根通红,喝道:「你这不贤妇。当初只为与你讨匹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识,被这班人诱去入伙,险些儿送了性命。若非这恩人,舍了自己官职,释放出来,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教伤害恩人,于心何忍。」

贝氏一见老公发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话,怎到发恶。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没理时,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

房德道:「你且说有甚理?」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我自十七岁随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亏我支持?难道这两匹布,真个不舍得?因闻得当初有个苏秦,未遇时,合家佯为不礼,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我指望学这故事,也把你激发。不道你时运不济,却遇这强盗,又没苏秦那般志气,就随他们胡做,弄出事来。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甚么相干?那李勉当时岂真为义气上放你么?」房德道:「难道是假意?」

贝氏笑道:「你枉自有许多聪明,这些事便见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贪酷之人,就是至亲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顺情。何况与你素无相识,且又情真罪当,怎肯舍了自己官职,轻易纵放个重犯?无非闻说你是个强盗头儿,定有赃物窝顿,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顺,将些去买上嘱下。这官又不坏,又落些入己。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独独纵你一个?哪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穷鬼,竟一溜烟走了,他这官又罢休。今番打听著在此做官,可可的来了。」房德摇首道:「没有这事。当初放我,乃一团好意,何尝有丝毫别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见,还怕误我公事,把头掉转,不肯相见,并非特地来相见,不要疑坏了人。」贝氏又叹道:「他说往常山乃是假话,如何就信以为真?且不要论别件,只他带著王太同行,便见其来意了。」房德道:「带王太同行便怎么?」贝氏道:「你也忒杀懵懂。那李勉与颜太守是相识,或者去相访是真了。这王太乃京兆府狱卒,难道也与颜太守有旧去相访,却跟著同走?若说把头掉转不来招揽,此乃冷眼觑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处,岂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这几多时。」房德道:「他哪里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贝氏道:「这也是他用心处,试你待他的念头诚也不诚。」

房德原是没主意的人,被老婆这班话一耸,渐生疑惑,沉吟不悟。贝氏又道:「总来这恩是报不得的。」房德道:「如何报不得?」贝氏道:「今若报得薄了,他一时翻过脸来,将旧事和盘托出,那时不但官儿了帐,只怕当做越狱强盗拿去,性命登时就送﹔若报得厚了,他做下额子,不常来取索。如照旧馈送,自不必说﹔稍不满欲,依然揭起旧案,原走不脱,可不是到底终须一结?自古道:『先下手为强。』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

房德闻说至此,暗暗点头,心肠已是变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报他恩德,他却从无一字题起,恐没这心肠。」贝氏笑道:「他还不曾见你出手,故不开口,到临期自然有说话的。还有一件,他此来这番,纵无别话,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却是为何?」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万分亲热,衙门中人不知来历,必定问他家人。

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门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强盗出身,定然当做新闻,互相传说。同僚们知得,虽不敢当面笑你,背后诽议也经不起,就是你也无颜再存坐得住?这个还算小可的事。那李勉与颜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难道不说?自然一一道知其详。闻得这老儿最是古怪,且又是他属下,倘被遍河北一传,连夜走路,还只算迟了。那时可不依旧落薄,终身怎处。如今急急下手,还可免得颜太守这头出丑。」

房德初时,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咛王太。如今老婆说出许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报恩念头,撇向东洋大海,连称:「还是奶奶见得到,不然,几乎反害自己。

但他来时,合衙门人通晓得,明日不见了,岂不疑惑?况那尸首也难出脱。」贝氏道:「这个何难?少停出衙,止留几个心腹人答应,其余都打发去了。将他主仆灌醉,到夜静更深,差人刺死。然后把书院放上一把火烧了,明日寻出些残尸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殓。那时人只认是火烧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计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晓得老公心是活的,恐两下久坐长谈,说得入港,又改过念来,乃道:「总则天色还早,且再过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个住下。有诗为证:

猛虎口中剑,长蛇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房德夫妻在房说话时,那婆娘一味不舍得这绢匹,专意撺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窥听。况在私衙中,料无外人来往,恣意调唇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闻得贝氏焦躁,便覆在间壁墙上听他们争多竞少,直至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细,到吃了一惊,想道:「原来我主人曾做过强盗,亏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将仇报,天理何在。看起来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奴仆之辈。倘稍有过失,这性命一发死得快了。此等残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不救了这四人,也是一点阴德。」却又想道:「若放他们走了,料然不肯饶我,不如也走了罢。」遂取些银两,藏在身边,觑个空,悄悄闪出私衙,一径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中烹茶,坐于槛上,执著扇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书室,看王太时,却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据案而坐,展玩书箱。

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祸事到了。还不快走,更待几时?」李勉被这惊不小,急问:「祸从何来?」路信扯到半边,将适来所闻,一一细说,又道:「小人因念相公无辜受害,特来通报。如今不走,少顷就不能免祸了。」李勉听了这话,惊得身子犹如吊在冰桶里,把不住的寒颤,向著路信倒身下拜道:「若非足下仗义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当厚报。决不学此负心之人。」急得路信答拜不迭,道:「相公莫要高声,恐支成听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难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遗累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无妻室,待相公去后,亦自远遁,不消虑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随我同往常山?」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愿执鞭随镫。」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说此话?」遂叫王太,一连十数声,再没一人答应,跌足叫苦道:「他们都往哪里去了?」路信道:「待小人去寻来。」李勉又道:「马匹俱在后槽,却怎处?」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带来。」急出书室,回头看支成已不在槛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厢房中观看,却也不在。元来支成登东厮去了。

路信只道被他听得,进衙去报房德,心下慌张,复转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见,去报主人了,快走罢。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话也应答不出,弃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信踉踉跄跄抢出书院。做公的见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来。李勉两步并作一步,奔出仪门外,见有三骑马系著,是俟侯县令、主簿、县尉出入的。路信心生一计,对马夫道:「李相公要往西门拜客,快带马来。」那马夫晓得李勉是县主贵客,且又县主管家吩咐,怎敢不依?连忙牵过两骑。李勉刚刚上马,王太撞至马前,手中提著一双麻鞋,问道:「相公往何处去?」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门拜客,你们通到哪里去了?」王太道:「因麻鞋坏了,上街去买,相公拜那个客?」路信道:「你跟来罢了,问怎的?」又叫马夫带那骑马与他乘坐,齐出县门,马夫在后跟随。路信吩咐道:「顷刻就来,不消你随了。」那马夫真个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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