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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5页)

离了县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马如飞而走。王太见家主恁般慌促,正不知要拜甚客。行不上一箭之地,两个家人,也各提著麻鞋而来,望见家主,便闪在半边,问道:「相公往哪里去?」李勉道:「你且莫问,快跟来便了。」话还未了,那马已跑向前去,二人负命的赶,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门,早有两人骑看生口,从一条巷中横冲出来。路信举目观看,不是别人,却是干办陈颜,同著一个令史。二人见了李勉,滚鞍下马声喏。路信见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们还少生口,何不借陈干办的暂用?」李勉暗地意会,遂收缰勒马道:「如此甚好。」路信向陈颜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暂借你的生口与管家一乘,少顷便来。」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欢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语,可有不肯的理么?连声答应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两个家人带跌的赶来,走得汗淋气喘。陈颜二人将鞭缰送与两个家人上了马,随李勉趱出城门,纵开丝缰,二十个马蹄,如撒钹相似,循著大道,望常山一路飞奔去了。正是:折破玉笼飞彩凰,顿开金锁走蛟龙。

话分两头。且说支成上了东厮转来,烹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寻一过,也没个影儿,想道:「是了,一定两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畅,往外闲游去了。」约莫有一个时辰,还不见进来,走出书院去观看,刚至门口,劈面正撞著家主。元来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点出衙,恰好遇见支成,问:「可见路信么?」

支成道:「不见,想随李相公出外闲走去了。」房德心中疑虑,正待差支成去寻觅,只见陈颜来到。房德问道:「曾见李相公么?」陈颜道:「方才出西门遇见。路信说:『要往那里去拜客。』连小人的生口,都借与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个马,飞路如云,正不知有甚紧事?」房德听罢,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问,复转身,原入私衙,报与老婆知得。那婆娘听说走了,到吃一惊道:「罢了,罢了。这祸一发来得速矣。」

房德见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无措,埋怨道:「未见得他怎地。都是你说长道短,如今到弄出事来了。」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间,说不得了。料他去也不远,快唤几个心腹人,连夜追赶前去,扮作强盗,一齐砍了,岂不干净。」房德随唤陈颜进衙,与他计较。陈颜道:「这事行不得,一则小人们只好趋承奔走,那杀人勾当,从不曾习惯﹔二则倘一时有人救应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有一计在此,不消劳师动众,教他一个也逃不脱。」房德欢喜道:「你且说有甚妙策?」

陈颜道:「小人间壁,一月前有一个异人,搬来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烂醉方归。小人见他来历跷蹊,行踪诡秘,有心去察他动静。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锦袍,跃马而来,从者数人,径到此人之家,留饮三日方去。小人私下问那从者宾主姓名,都不肯说。有一个人悄对小人说:『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头,又能飞行,顷刻百里。且是极有义气,曾与长安市上代人报仇,白昼杀人,潜迹于此。』相公何不备些礼物前去,只说被李勉陷害,求他报仇。若得应允,便可了事,可不好么。」房德道:「此计虽好,只恐他不肯。」陈颜道:「他见相公是一县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托,还怕连礼物也未必肯受哩。」贝氏在屏后听得,便道:「此计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将多少礼物送去?」陈颜道:「他是个义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贝氏再三撺掇,就备了三百金礼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陈颜、支成相随,也不乘马,悄悄的步行到陈颜家里。元来却住在一条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邻舍,好不寂静。陈颜留房德到里边坐下,点起灯火,向壁缝中张看,那人还未曾回。走出门口观望,等了一回,只见那人又是烂醉,东倒西歪的,撞入屋里去了。陈颜奔入报知,房德起身就走。陈颜道:「相公须打点了一班说话,更要屈膝与他,这事方谐。」房德点头道:「是。」一齐到了门首,向门上轻轻扣上两下。那人开门出问:「是谁?」陈颜低声哑气答道:「本县知县相公,在此拜访义士。」那人带醉说道:「咱这里没有甚么义士。」便要关门。陈颜道:「且莫闭门,还有句说话。」那人道:「咱要紧去睡,谁个耐烦。有话明日来说。」房德道:「略话片时,即便相别。」那人道:「既如此,到里面来。」

三人跨进门内,掩上门儿。引过一层房子,乃是小小客坐,点将灯烛荧煌。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义士驾临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识荆,深慰平生。」那人将手扶住道:「足下一县之主,如何行此大礼。岂不失了体面。况咱并非甚么义士,不要错认了。」房德道:「下官专来拜访义士,安有差错之理。」教陈颜、支成将礼物献上,说道:「些个薄礼,特献义士为斗酒之资,望乞哂留。」那人笑道:「咱乃闾阎无赖,四海无家,无一技一能,何敢当义士之称?这些礼物也没用处﹔快请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礼物虽微,出自房其一点血诚,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蓦地屈身匹夫,且又赐恁般厚礼,却是为何?」房德道:「请义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虽贫贱,誓不取无名之物。足下若不说明白,断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房某负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无能雪耻。特慕义士是个好男子,有聂政、荆卿之技,故敢斗胆,叩拜阶下。望义士怜念房某含冤负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贼,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摇手道:「我说足下认错了,咱资身尚且无策,安能为人谋大事?况杀人勾当,非通小可,设或被人听见这话,反累咱家,快些请回。」言罢转身,先向外而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闻得义士,素抱忠义,专一除残袪暴,济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风。今房某身抱大冤,义士反不见怜,料想此仇永不能报矣。」道罢,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这个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足下真个有冤么?」房德道:「若没大冤,怎敢来求义士?」那人道:「既恁样,且坐下,将冤抑之事并仇家姓名,今在何处,细细说来。可行则行,可止则止。」两下遂对面而坐,陈颜、支成站于旁边。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说:「李勉昔年诬指为盗,百般毒刑拷打,陷于狱中,几遍差狱卒王太谋害性命,皆被人知觉,不致于死。幸亏后官审明释放,得官此邑。今又与王太同来挟制,索诈千金,意犹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适来连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颜太守来摆布。」

把一片说话,妆点得十分利害。

那人听毕,大怒道:「原来足下受此大冤,咱家岂忍坐视。

足下且请回县,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寻此贼,为足下报仇,夜半到衙中复命。」房德道:「多感义士高义,某当秉烛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报。」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个希图你的厚报?这礼物咱也不受。」

说犹未绝,飘然出门,其去如风,须臾不见了。房德与众人惊得目睁口呆,连声道:「真异人也。」权将礼物收回,待他复令时再送。有诗为证:

报仇凭一剑,重义藐千金。

谁谓奸雄舌,能违烈士心?

话分两头。且说王太同两个家人,见家主出了城门,又不拜甚客,只管乱跑,正不知为甚缘故。一口气就行了三十余里,天色已晚,却又不寻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轮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顾途路崎岖,负命而逃,常恐后面有人追赶。在路也无半句言语,只管趱向前去。约莫有二更天气,共行了六十多里,来到一个村镇,已晃井陉县地方。那时走得口中又渴,腹内又饥,马也渐渐行走不动。路信道:「来路已远,料得无事了,且就此觅个宿处,明日早行。」

李勉依言,径投旅店。谁想夜深了,家家闭户关门,无处可宿。直到市梢头,见一家门儿半开半掩,还在那里收拾家伙,遂一齐下马,走入店门。将生口卸了鞍辔,系在槽边喂料。路信道:「主人家,拣一处洁净所在,与我们安歇。」店家答道:「不瞒客官说,小店房头,没有个不洁净的。如今也止空得一间在此。」教小二掌灯引入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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