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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6页)

李勉向一条板凳上坐下,觉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问道:「请问相公,那房县主惓惓苦留,后日拨夫马相送,从容而行,有何不美?却反把自己行李弃下,犹如逃难一般,连夜奔走,受这般劳碌。路管家又随著我们同来,是甚意故?」

李勉叹口气道:「汝那知就里?若非路管家,我与汝等死无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脱虎口,已谢天不尽了,还顾得甚么行李、辛苦?」王太惊问其故。李勉方待要说,不想店主人见他们五人五骑,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无,疑是歹人,走进来盘问脚色,说道:「众客长做甚生意?打从何处来,这时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气恨,正没处说,见店主相问,答道:「话头甚长,请坐下了,待我细诉。」乃将房德为盗犯罪,怜其才貌,暗令王太释放,以致罢官,及客游遇见,留回厚款,今日午后,回衙听信老婆谗言,设计杀害,亏路信报知逃脱,前后之事,细说一遍。王太听了这话,连声唾骂:「负心之贼。」店主人也不胜嗟叹。

路信道:「主人家,相公鞍马辛苦,快些催酒饭来吃了,睡一觉好赶路。」店主人答应出去。只见床底下忽地钻出一个大汉,浑身结束,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吓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一齐跪倒,口称:「壮士饶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张,自有话说。咱乃义士,平生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适来房德假捏虚情,反说公诬陷,谋他性命,求咱来行刺。那知这贼子恁般狼心狗肺,负义忘恩。

早是公说出前情,不然,险些误杀了长者。」李勉连忙叩下头去,道:「多感义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谢莫谢,咱暂去便来。」即出庭中,耸身上屋,疾如飞鸟,顷刻不见。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缩不上去,不知再来还有何意。怀著鬼胎,不敢睡卧,连酒饭也吃不下。有诗为证:

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起青锋。

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大事已就,礼物原封不动,喜得满脸都是笑靥。连忙整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秉烛以待。陈颜也留在衙中俟候。到三更时分,忽听得庭前宿鸟惊鸣,落叶乱坠,一人跨入堂中。房德举目看时,恰便是那义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迎接。那义士全不谦让,气愤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称谢。方欲启问,只见那义士怒容可掬,飕地掣出匕首,指著骂道:「你这负心贼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报效,反听妇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该悔过,却又架捏虚词,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连咱也陷于不义。剐你这负心贼一万刀,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

房德未及措辨,头已落地,惊得贝氏慌做一堆,平时且是会话会讲,到此心胆俱裂,一张嘴犹如胶漆粘牢,动弹不得。义士指著骂道:「你这泼贱狗妇。不劝丈夫为善,反教他伤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样生的。」托地跳起身来,将贝氏一脚踢翻,左脚踏住头发,右膝捺住两腿。这婆娘连叫:「义士饶命。今后再不敢了。」那义士骂道:「泼贱淫妇。咱也到肯饶你,只是你不肯饶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脐下。

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拍开,把五脏六腑,抠将出来,血沥沥提在手中,向灯下照看道:「咱只道这狗妇肺肝与人不同,原来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过一边,也割下首级,两颗头结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说时义胆包天地,话起雄心动鬼神。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时分,忽见一道金光,从庭中飞入。众人一齐惊起,看时正是那义士。放下革囊,说道:「负心贼已被咱刳腹屠肠,今携其首在此。」向革囊中取出两颗首级。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义,千古所无。请示姓名,当图后报。」义士笑道:「咱自来没有姓名,亦不要人酬报。顷咱从床下而来,日后设有相逢,竟以『床下义士』相呼便了。」道罢,向怀中取一包药儿,用小指甲挑少许,弹于首级断处,举手一拱,早已腾上屋檐,挽之不及,须臾不知所往。李勉见弃下两个人头,心中慌张,正在摆布。

可霎作怪,看那人头时,渐渐缩小,须臾化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钱钞,还了店家,收拾马匹上路。

说话的,据你说,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这义士又无牲口,如何一夜之间,往返如风?这便是前面说起,顷刻能飞行百里,乃剑侠常事耳。那义士受房德之托,不过黄昏时分,比及追赶,李勉还在途中驰骤,未曾栖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来,有风无影,所以伏于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剑术妙处。

且说李勉当夜无话,次日起身,又行了两日,方到常山,径入府中,拜谒颜太守。故人相见,喜随颜开,遂留于衙署中安歇。颜太守也见没有行李,心中奇怪,问其缘故。李勉将前事一一诉出,不胜骇异。

过了两日,柏乡县将县宰夫妻被杀缘由,申文到府。原来是夜陈颜、支成同几个奴仆,见义士行凶,一个个惊号鼠窜,四散潜躲,直至天明,方敢出头。只见两个没头尸首,横在血泊里,五脏六腑,都抠在半边,首级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连天,报知主簿、县尉,俱吃一惊,齐来验过。细询其情,陈颜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说出。主簿县尉,即点起若干做公的,各执兵器,押陈颜作眼,前去捕获刺客。那时哄动合县人民,都跟来看。到了陈颜间壁,打将入去,惟有几间空房,那见一个人影。主簿与县尉商议申文,已晓得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从实申报,在他面上,怕有干碍,二则又见得县主薄德。乃将真情隐过,只说夜半被盗越入私衙,杀死县令夫妇,窃去首级,无从捕获。

两下周全其事。一面买棺盛殓,颜太守依拟,申文上司。那时河北一路,都是安禄山专制,知得杀了房德,岂不去了一个心腹,倒下回文,著令严加缉获。

李勉闻了这个消息,恐怕缠到身上,遂作别颜太守,回归长安故里。恰好王供坐事下狱,凡被劾罢官,尽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监察御史。一日,在长安街上行过,只见一人身衣黄衫,坐下白马,两个胡奴跟随,望著节导中乱撞,从人呵喝不住。李勉举目观看,却便是昔日床下义士,遂滚鞍下马,鞠射道:「义士别来无恙?」那义士笑道:「亏大人还认得咱家。」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识之理?请到敝衙少叙。」义士道:「咱另日竭诚来拜,今日不敢从命。倘大人不弃,同到敝寓一话何如?」李勉欣然相从,并马而行。来到庆元坊,一个小角门内入去。过了几重门户,忽然显出一座大宅院,厅堂屋舍,高耸云汉﹔奴仆趋承,不下数百。李勉暗暗点头道:「真是个异人。」请入堂中,重新见礼,分宾主而坐。顷刻摆下筵席,丰富胜于王侯。唤出家乐在庭前奏乐,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绝色佳人。义士道:「随常小饭,不足以供贵人,幸勿怪。」李勉满口称谢。当下二人席间谈论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备了些礼物,再来拜访时,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处去了。嗟叹而回。后来李勉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汧国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个小小官职。诗云:

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剑仙床下士,人间遍取不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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