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纵欲亡身(第4页)
贵哥道:「几日前头有一个尚书右丞,打从俺府门首经过,瞧见夫人立在帘子下面,生得娇娆美艳,如毛嫱、飞燕一般。
他那一点魂灵儿就掉在夫人身上,归家去整整欣昏迷痴想了两日,再不得凑巧儿遇见夫人。因此上托这女待诏送这两件首饰与夫人,求夫人再见一面。夫人若肯看觑他,便再在帘子下与他一见,也好收他这两件环钏。况这个右丞,就是那完颜迪古,好不生得聪俊洒落,极是有福分的官儿!算来夫人也曾瞧见他来?」定哥回嗔作喜道:「莫不是常来探望老爷的那少年官儿么?生得到也清俊文雅。只是这个人心性是不常的。」贵哥哈哈的笑道:「从来相面的先生,与人对坐著半日,从头看到脚下,又相手摸腰,还只知面不知心。夫人略瞧右丞一瞧,连心都瞧见了,岂不是两心相照?」定哥道:「丫头莫要嚷!我且问你,那女待诏怎么样对你说?你怎么样回话那女待诏?」
贵哥道:「那女待诏是个老作家,恐怕一句说出来,惹是非到了身上,便伸进吐出,团团圈圈,远远地说将来。我说:『老婆子,你不消多说了,以定是有那个人儿看上了我家夫人,你思量做个马百六,何苦扯扯拽拽排布这个大套子?』那女待诏便拍手拍脚的笑起来,说道:『好个乖乖姐姐!像似被人开过聪明孔了,一猜就猜著。』被小妮子照脸一口啐,唾骂他道:『老虔婆,老花娘!你自没廉耻,被千人万人开了聪明孔,才学得这篦头生意。我是天生天化,踏著尾□头便动的,那个和你这虔婆取笑!』那女待诏道:『好姐姐,你不须发恼,我不过是趁口取笑你,难道你这般决烈!索性的姐姐身边就肯添个影人儿。』小妮子道:『你这般说,且饶你去。不许在此胡缠!』那女待诏又道:『我特特为著夫人来,被你抢白这一顿,怎么教我就去了?你且把夫人平日的性格说说我听。我是劈面相、闻声相、揣骨相、麻衣相、达磨相,一下里就知道他的心事了。』小妮子便道:『若问别样心事,我实实不曾晓得。若说我夫人正色治家,严肃待众,见我们一些笑容也是没有的,谁敢在他眼前把身子侧立立儿?』那女待诏道:『若依这般说,就恭喜贺喜我这马百六稳稳地做成了。』小妮子道:『你这般胡嘲乱讲!莫不惹得打下截来!』他道:『我是依著相书上相来的。』小妮子道:『相书上那一本有如此说话?』他道:『俗语说得好!嬉嬉哈哈,不要惹他﹔脸儿狠狠,一问就肯。』」定哥正呷著一口茶,听见贵哥这些话,不觉笑了一声,喷茶满面,骂道:「虔婆一味油嘴,明日叫他来,打他几个耳聒子才饶他!」说罢话时,炉烟已尽,织女横斜,漏下二鼓矣。
贵哥伏侍定哥归房安置,就问道:「这两件宝贝放在哪里好?」
定哥道:「且放在我首饰箱内,好好锁著。」贵哥依言收拾不题。恰说贵哥得了定哥这个光景,心中揣定有八九分稳的事,也安眠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定哥在妆阁梳理,贵哥站在那里伏侍他。看见他眉眼欣欣,比每日欢喜的不了,便从傍插一嘴道:「夫人,今日为何不著人去,叫那虔婆来打他一顿?」定哥笑道:「且从容,那婆子自然来。」贵哥道:「不是小妮子性急,实是气那老虔婆不过!」定哥道:「当怒火炎,惟忍水制,你不消性急。」贵哥又悄悄道:「大凡做事,只该一促一成。倘或夜长梦多,这般一个标致人物,被人搂上了,那时便迟了。」定哥道:「他自标致,要他做恁么?」贵哥道:「不是小妮子多言,老爷常常不在家,夫人独自一个,颇是凄冷。小妮子又要溺尿,搿不得夫人的脚。待这标致人来替夫人搿一搿,也强如冬天用汤婆子,夏天用竹夫人。」定哥道:「丫头多嘴,我不要你管!」贵哥道:「小妮子蒙夫人抬举,故替夫人耽忧。怎么说个管著夫人?」
定哥也不答应他的说话,向身边钞袋内摸出十两一锭的银子,递与贵哥道:「我把这银子赏赐你,拿去打一双镯儿戴在臂膊上,也是伏侍我一场恩念。你不可与众人知道。」贵哥叩头接了银子,对定哥道:「一丝为定,万金不移。夫人既酬谢了媒婆,媒婆即著人去寻女待诏,约那人晚上到府中来。」
定哥掩口胡卢道:「黄花女儿做媒,自身难保!世间那有未出嫁的媒婆?」贵哥道:「虔婆也是女儿身,难道女儿就做不得虔婆?」定哥又笑道:「你说话真个乖巧好笑!只是人生路不熟,羞答答的,怎好去约他?」贵哥道:「别的事怕羞,这事儿只有小妮子、女待诏知道,怕恁么羞!俗语道得好:『羞一羞,抽一抽,羞两羞,抽两抽。只顾羞,只顾抽。若不羞,便不抽。』」定哥道:「好女儿,你怎么学得这许多鬼话儿在肚里?」
两个一递一句,说得梳妆事毕。贵哥便走到厅上,吩咐当直的去叫女待诏来。「夫人要篦头绞面。」当直的道:「夫人又不出去烧香赴筵席,为何要绞面?」贵哥道:「夫人面上的毛,可是养得长的,你休多管闲事!」当直的道:「少刻女待诏来,姐姐的毛一发央他绞一绞,省得养长了拖著地。」贵哥啐了一声,进里面去了。
不移时,女待诏到了。见过定哥。定哥领他到妆阁上去篦头,只叫贵哥在傍伏侍,其余女使一个也不许到阁儿上来。
女待诏到得妆阁上头,便打开家伙包儿,把篦箕一个个摆列在桌子上,恰是一个大梳,一个通梳,一个掠儿,四个篦箕,又有剔子剔帚,一双簪子,共是十一件家伙。才把定哥头发放散了,用手去前前后后,左边右边蒲晙摸索,捏了一遍,才把篦箕篦上两三篦箕。贵哥在傍,把嘴一努,那女待诏就知其意愿,口儿开科说道:「夫人,头垢气色及时,主有喜事临身。」贵哥插嘴道:「应在几时得喜?」女待诏道:「只在早晚之间,主有非常喜庆。」定哥道:「朝廷没有覃恩,我又不讨封赠,有恁么非常的喜事?」女待诏道:「该有个得活宝的喜气。」贵哥插嘴道:「除了西洋国出的走盘珠,缅甸国出的缅铃,只有人才是活宝。若说起人时,府中且是多得紧,夫人恰是用不著的。你说恁么活宝不活宝?」女待诏道:「人有几等人,物有几等物,宝有几等宝,活也有几等活。你这姐姐只好躲在夫人跟前拆白道绿,喝五吆三,那曾见希奇的活宝来?」
定哥心中虽是热燥得紧,只是口里说不出来。贵哥又问女待诏道:「你今日来篦头,还是来献宝?」定哥便把女待诏推了一推道:「小妮子多嘴饶舌,你莫听他!」贵哥便向女待诏瞅了一眼。女待诏道:「要活宝时尽有,只怕夫人不用。」贵哥道:「夫人正用得著这活宝。」定哥道:「还不噤声!谁许你多说?」贵哥道:「我站在此,禁不住口。我且站远些个。」说罢,洋洋的走过一边。定哥便道:「婆子,我且问你,那人几时见我来?有恁话对你说?你怎么大胆就敢替他来诱骗我?」
女待诏道:「夫人勿罪!待老婆子细细告诉夫人。这个月那一日,夫人立在朱帘下边,瞧看那往来的人。恰好说的那人,打从府门过,看见夫人容貌,便叹道:『天下怎么有这等一个美人,倒被别人娶了去,岂不是我没福!』」定哥笑道:「这不是那人没福?」贵哥听得,又走来插嘴道:「不是那人没福,是谁没福?」女待诏道:「是我婆子没福。」贵哥道:「怎么是你没福?」女待诏道:「若是夫人不曾出阁,我去对那人说,做上一头媒,岂不撰那人百十两媒钱?」贵哥道:「夫人倒肯作成你撰百十两银子,只怕那人没福受享著夫人。」定哥道:「他派演天潢,官居右相,哪里少金钗十二,粉黛成行,说他没福!看来倒是我没福!」女待诏道:「夫人,干净识得人。只是那人情重,眼睛里不轻意看上一个人。夫人如何得没福!」
一边说,一边篦头。
三个人说得火滚般热,竟没了一些避忌。这定哥欢天喜地,开箱子取出一套好衣服,十两雪花银,赏与女待诏,道:「婆子,今日篦得头好,权赏你这些东西。我日后还要重重酬你。」女待诏千恩万谢,收藏过了,才附著定哥耳朵说道:「请问夫人,还是婆子今日去约那人来?还是明日去约他?」定哥面皮通红,答应不出。贵哥道:「老虔婆做事颠倒!说话好笑!今日是一个黄道大吉日,诸样顺溜的。况且那人,数日前就等你的回复,他心里好不急在那里。你如今忙忙去约他晚上来,他还等不得日落西山,月升东海,怎么说个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