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纵欲亡身(第3页)
女待诏道:「他要二千两一只,四千两一双。」贵哥舔舌道:「我只说几贯钱的东西,我便兑得起。若说这许多银子,莫说我没有,就是我夫人一时间也拿不出来,只好看看罢。」又道:「待我拿去与夫人瞧一瞧,也识得世间有这般好首饰。」女待诏道:「且慢著!我有句话与你说个明白,拿去不迟。」贵哥道:「有话尽说,不必隐瞒。」
女待诏道:「我承你日常看顾,感恩不尽。今日有句不识进退的话,说与你听,你不要恼我,不要怪我。」贵哥道:「你今日想是风了。你在府中走动多年,那一日不说几句话,怎的今日说话我就怪你恼你不成?你说!你说!」女待诏道:「这环儿是一个人央我送你的,不要你的银子。还有一双珠钏在此。」连忙向腰间摸出珠钏,放在桌子上。贵哥见了,笑道:「你这婆子说话真个风了!我从幼儿来在府中,再不曾出门去,又不曾与恁人相熟,为何有人送这几千两银子的首饰与我?想是那个要央人做前程,你婆子在外边,指著我老爷的名头,说骗他这些首饰﹔今日露出马脚,恐怕我老爷知道,你故此早来府中说这话骗我?」女待诏道:「若是这般说,我就该死了。
你将耳朵来,我悄悄说与你听。」贵哥道:「这里再没有人来听的,你轻轻说就是了。」
女待诏道:「这宝环珠钏,不是别人送你的,是那辽王宗斡第二世子,见做当朝右丞,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颜迪古老爷央我送来与你的。」贵哥笑道:「那完颜老爷不是那白白净净没髭须的俊官儿么?」女待诏道:「正是那俊俏后生官儿。」贵哥道:「这到希奇了!他虽然与我老爷往来,不过是人情体面上走动,既非府中族分亲戚,又非通家兄弟,并不曾有杯酌往来。若说起我一面也不曾相见,他如何肯送我这许多首饰?」
女待诏道:「说来果忒希奇,忒好笑!我若不说,便不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我若轻轻说出来,连你也吃一个大惊。」贵哥笑道:「果是恁么事情?你须说个明白。」女待诏才定了喘息,低了声音,附著贵哥耳朵说道:「数日前完颜右丞在街上过,恰好你家夫人立在帘子下面,被他瞧见了。他思量要与你夫人会一会儿,没个进身的路头。打听得只有你在夫人眼前说得一句话,故此央我拿这宝环珠钏送与你,要你做个针儿将线引。你说希奇也不希奇,好笑也不好笑!」贵哥道:「癞虾蟆躲在阴沟洞里指望天鹅肉吃,忒差做梦了!夫人好不兜搭性子!侍婢们谁敢在他跟前道个不字?莫说眼生面不熟的人要见他,就是我老爷与他做了这几年夫妻,他若不欢喜时,等闲不许他近身。怎么完颜右丞做这个大春梦来!」女待诏道:「依你这般说,大事成不得了。我依先拿这环钏送还了他,两下撒开,省得他来絮聒。」
那贵哥口里虽是这般回复,恰看了这两双好环钏,有些眼黄地黑,心下不割舍得还他,便对女待诏道:「你是老人家,积年做马泊六的主子,又不是少年媳妇,不曾经识事的,又不是头生儿,为何这般性急?凡事须从长计较,三思而行。世上哪里有一锹掘个井的道理?」女待诏道:「不是我性急,你说的话,没有一些儿口风,教我如何去回复右丞。不如送还了他这两件首饰,倒得安静。」贵哥道:「说便是这般说,且把这环钏留在我这里,待我慢慢地看觑个方便时节,□探一个消息回话你。若有得一线的门路,我便将这物件送了夫人。
你对右丞说,另拿两件送我何如?」女待诏道:「这个使得。只是你须要小心在意,紧差紧做,不可丢得冰洋了。我过两三日就来讨个消息,好去回复右丞。」说毕,叫声聒躁去了。贵哥便把这东西,放在自己箱内,踌躇算计,不敢提起。
一夕晚,月明如昼,玉宇无尘。定哥独自一个坐在那轩廊下,倚著栏杆看月。贵哥也上前去站在那里,细细地瞧他的面庞。果是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是眉目之间,觉道有些不快活的意思。便猜破他的心事八九分,淡淡的说道:「夫人独自一个看月,也觉得凄凉,何不接老爷进来,杯酒交欢,同坐一看,更热闹有趣。」定哥皱眉,答道:「从来说道人月双清。我独自坐在月下,虽是孤另,还不辜负了这好月。若接这腌臜浊物来,举杯邀月,可不被嫦娥连我也笑得俗了!」贵哥道:「夫人在上,小妮子蒙恩抬举,却不晓得怎么样的人叫做趣人,怎么样的叫做俗人?」定哥笑道:「你是也不晓得,我说与你听。日后拣一个知趣的才嫁他,若遇著那般俗物,宁可一世没有老公,不要被他污辱了身子。」
贵哥道:「小妮子望夫人指教。」
定哥道:「那人生得清标秀丽,倜傥脱洒,儒雅文墨,识重知轻,这便是趣人。那人生得丑陋鄙猥,粗浊蠢恶,取憎讨厌,龌龊不洁,这便是俗人。我前世里不曾栽修得,如今嫁了这个浊物,那眼稍里看得他上!到不如自家看看月,倒还有些趣。」贵哥道:「小妮子不知事,敢问夫人,比如小妮子,不幸嫁了个俗丈夫,还好再寻个趣丈夫么?」定哥哈哈的一笑了一声道:「这妮子倒说得有趣!世上妇人只有一个丈夫,那有两个的理?这就是愉情不正气的勾当了。」贵哥道:「小妮子常听人说有偷情之事,原来不是亲丈夫就叫偷情了。」定哥道:「正是!你他日嫁了丈夫莫要偷情。」贵哥苦笑说道:「若是夫人包得小妮子嫁得个趣丈夫,又去偷甚么情!倘或像夫人今日,眼前人不中意,常常讨不快活吃,不如背地里另寻一个清雅文物,知轻识重的,与他悄地往来,也晓得人道之乐。终不然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只管这般闷昏昏过日子不成?那见得那正气不偷情的就举了节妇,名标青史?」
定哥半晌不语,方才道:「妮子禁口,勿得胡言!恐有人听得,不当稳便。」贵哥道:「一府之中,老爷是主父,夫人是主母,再无以次做得主的人。老爷又趁常不在府中。夫人就真个有些小做作,谁人敢说个不字!况且说话之间,何足为虑。」定哥对著月色,叹了一口气,欲言还止。贵哥又道:「小妮子是夫人心腹之人,夫人有甚心话,不要瞒我。」定哥道:「你方才所言,我非不知。只是我如今好似笼中之鸟,就有此心,眼前也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人,空费一番神思了。假如我眼里就看得一个人中意,也没个人与我去传消递息,他怎么到得这里来?」贵哥道:「夫人若果有得意的人,小妮子便做个红娘,替夫人传书递柬,怎么夫人说没人敢去?」定哥又迷迷的笑一声,不答应他。贵哥转身就走,定哥叫住他道:「你往哪里去?莫不是你见我不答应,心下著了忙么?我不是不答应,只笑你这个小妮子说话倒风得有趣。」贵哥道:「小妮子早间给得一件宝贝,藏放在房里,要去拿来与夫人识一识宝。」定哥道:「恁么宝贝?哪里拾得来的?我又不是识宝的三叔公。」
贵哥也不回言,忙忙的走回房中,拿了宝环珠钏,递与定哥,道:「夫人,这两件首饰,好做得人家的聘礼么?」定哥拿在手里看了一回道:「这东西哪里来的?果是好得紧。随你恁么人家下聘,也没这等好首饰落盘。除非是皇亲国戚、驸马公侯人家,才拿得这样东西出来。你这妮子如何有在身边?
实实的说与我听。」贵哥道:「不敢瞒夫人说,这是一个人央著女待诏来我府里做媒,先行来的聘礼。」定哥笑道:「你这妮子真个害风了!我无男无女,又没姑娘小叔,女待诏来替那个做媒?」贵哥道:「他也不说男说女,也不说姑娘小叔。他说的媒远不远千里,近只在目前。」定哥道:「难道女待诏来替你做媒?」贵哥道:「小妮子那得福来消受这宝环珠钏?」定哥道:「难道替侍女中那一个做媒不成?算来这些妮子,一发消受不起了。」贵哥道:「使女们如何有福消受这件?只除是天上仙姬,瑶台玉女,像得夫人这般人物,才有福受用他。」
定哥笑道:「据你这般说,我如今另寻一个头路去做新媳妇,作兴女待诏做个媒人,你这妮子做个从嫁罢。」贵哥跪在地上道:「若得夫人作成女待诏,小妮子情愿从嫁夫人。」
定哥又嘻嘻地笑了一声,把贵哥打一掌道:「我一向好看你,你今日真真害风,说出许多风话来!倘若被人听见,岂不连我也没了体面?」贵哥道:「不是妮子胡言乱道,真真实实那女待诏拿这礼物来聘夫人。」定哥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勃然怒道:「我是二品夫人,不是小户人家孤孀嫠妇,他怎敢小觑我,把这样没根蒂的话,来徯落我!明日对老爷说,著人去拿他来,拷打他一番,也出这一口气。」贵哥道:「夫人且莫恼怒,待小妮子悄悄地说出来,斗夫人一场好笑。俗语云:『不说不笑,不打不叫。』只怕小妮子说出来,夫人又笑又叫。」定哥一向是喜欢贵哥的。大凡有事发怒,见了贵哥,就解散了,何况他今日自家的言语唐突,怎肯与他计较,故此顺口说道:「你说我听。」那一腔怒气直走到爪哇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