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张孝基陈留认舅(第3页)
光阴如箭,张孝基在过家不觉又是二年有余。过善忽然染病,求神罔效,用药无功。方氏姑嫂二人,昼夜侍奉汤药。
孝基居在外厢,综理诸事。那老儿渐渐危笃,自料不起,吩咐女儿治酒,遍请邻里亲戚到家,嘱忖道:「列位高亲在上。
老汉托赖天地祖宗,挣得这些薄产,指望传诸子孙,世守其业。不幸命薄,生此不肖逆贼,破费许多。向已潜遁在外,未知死生。幸尔尚有一女,婚配得人,聊慰老景。不想今得重疾,不久谢世。故特请列位到来,做个证明,将所有财产,尽传付女夫,接续我家宗祀。久已写下遗嘱,烦列位各署个花押。倘或逆子犹在,探我亡后,回家争执,竟将此告送官司,官府自然明白。」遂于枕边摸出遗嘱,教家人递与众人观看。
此时众人疑是张孝基见识,尚未开言,只见张孝基说道:「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现有子在,万无财产反归外姓之理。
以小婿愚见,当差人四面访觅大舅回来,将家业付之,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当归宗。设或大舅身已不幸,尚有舅嫂守节,当交与掌管,然后访族中之子,立为后嗣。此乃正理。若是小婿承受,外人必有逐子爱婿之谤。鸠僭鹊巢,小婿亦被人谈论。这决不敢奉命。」淑女也道:「哥哥只因惧怕爹爹责罚,故躲避在外,料必无恙。丈夫乃外姓之人,岂敢承受。」
众人见他夫妻说话出于至诚,遂齐声说道:「今婿令爱之言,亦似有理。且待寻访小官人,一年半载,待有的信,再作区处。」过善道:「小婿之言,不是爱我,乃是害我。」众人道:「如何是害太公?」过善道:「老汉一生辛苦,挣得这些家事,逆子视之犹如粪土,不上半年,破散四千余金。如此挥霍,便铜斗家计,指日可尽。财产既尽,必至变卖茔墓。那时不惟老汉不能入土,恐祖宗在土之骨,反暴弃荒野矣。」孝基又道:「大舅昔因年幼,为匪人诱惑所致。今已年长,又有某辈好言劝喻,料必改过自新,决不至此。」过善道:「未必,未必!有我在日,严加责罚,尚不改悛。我死之后,又何人得而禁之!」众人都道:「依著我们愚见,不若均分了,两全其美。令郎回时,也没得话说。」过善只是不许。孝基夫妇再三苦辞,过善大怒道:「汝亦效逆子要殴死我么?」众人见他发恶,乃对孝基道:「令岳执意如此,不必辞了。」遂将遗嘱各写了花押,递与过老。淑女又道:「爹爹家财尽付与我夫妇,嫂嫂当置于何地?」过善道:「我已料理在此,不消你虑。」将遗嘱付过孝基,孝基夫妇泣拜而受。
过善又摸出二纸捏在手中,请过方长者近前,说道:「逆子不肖,致令爱失其所天,老汉心实不安。但耽误在此,终为不了。老汉已写一执照于此,付与令爱。老汉亡后,烦亲家引回,另选良配。万一逆子回来有言,执此赴官诉理。外有田百亩,以偿逆子所费妆奁。」道罢,将二纸递与。方长者也不来接,答道:「小女既归令郎,乃亲家家事,已与老夫无干。况寒门从无二嫁之女,非老夫所愿闻,亲家请勿开口。」
道罢,往外就走。孝基苦留不住。
过善呼媳妇出来说知,方氏大哭道:「妾闻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夫死而嫁,志者耻为。何况妾夫尚在,岂可为此狗彘之事!」过善又道:「逆子总在,这等不肖,守之何益!」方氏道:「妾夫虽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夺妾之志,有死而已。」
过善道:「你有此志气,固是好事。但我亡后,家产已付女夫掌管。你居于此,须不稳便。」淑女道:「爹爹,嫂嫂既肯守节,家业自然该他承受。孩儿归于夫家,才是正理。」方氏道:「姑娘,我又无子嗣,要这些家财何用!公公既有田百亩与我,当归母家,以赡此生。即丈夫回家,亦可度日。」众人齐声称好。过善道:「媳妇,你与过门争气,这百亩田尚少,再增田二百亩,银子二百两,与你终身受用。」方氏含泪拜谢。分拨已定,过善教女婿留亲戚邻里于堂中饮酒,至晚方散。
那过善本来病势已有八九分了,却又勉强料理这事。喉长气短,费舌劳唇,劳碌这半日,到晚上愈加沉重。女儿、媳妇守在床边,啼啼哭哭。张孝基备办后事,早已停当。又过数日,呜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女儿媳妇都哭得昏迷几次。张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椁,极其华美。七十之中,开丧受吊,延请僧道,修做好事,以资冥福。择选吉日,葬于祖茔。每事务从丰厚。殡葬之后,方氏收拾,归于母家。姑嫂不忍分舍,大哭而别,不在话下。
且说张孝基将丈人所遗家产钱财米谷,一一登记账簿,又差人各处访问过迁,并无踪影。时光似箭,岁月如流,倏忽便过五年。那时张孝基生下两个儿子,门首添个解当铺儿,用个主管,总其出入。家事比过善手内,又增几倍。
话休烦絮。一日张孝基有事来到陈留郡中,借个寓所住下。偶同家人到各处游玩。末后来至市上,只见个有病乞丐,坐在一人家檐下。那人家驱逐他起身。张孝基心中不忍,教家人朱信舍与他几个钱钞。那朱信原是过家老仆,极会鉴貌辨色,随机应变,是个伶俐人儿。当下取钱递与这乞丐,把眼观看,吃了一惊,急忙赶来,对张孝基说道:「官人向来寻访小官人下落。适来丐者,面貌好生厮像。」张孝基便定了脚,吩咐道:「你再去细看。若果是他,必然认得你。且莫说我是你家女婿,太公产业都归于我。只说家已破散,我乃是你新主人,看他如何对答,然后你便引他来相见,我自有处。」
朱信得了言语,复身转去,见他正低著头,把钱系在一根衣带上,藏入腰里。朱信仔细一看,更无疑惑。那丐者起先舍钱与他时,其心全在钱上,那个来看舍钱的是谁。这次朱信去看时,他已把钱藏过,也举起眼来,认得是自家家人,不觉失声叫道:「朱信,你同谁在这里?」朱信便道:「小官人,你如何流落至此?」过迁泣道:「自从那日逃奔出门,欲要央人来劝解爹爹,不想路上恰遇著小三、小四兄弟两个拦阻住了,务要拖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盛怒之时,这番若回,性命决然难活。匆忙之际,一拳打去,不意小四跌倒便死。心中害怕,连夜逃命,奔了几日,方到这里。在客店中歇了几时,把身边银两吃尽,被他赶将出来,无可奈何,只得求乞度命。日夜思家,没处讨个信息,天幸今日遇你。可实对我说,那日小四死了,爹爹有何话说?」朱信道:「小四当时醒了转来,不曾得死。太公已去世五年矣。」
过迁见说父亲已死,叫声:「苦也!」望下便倒。朱信上前扶起,喉中哽咽,哭不出声。呜呜了好一回,方才放声大哭道:「我指望回家,央人求告收留,依原父子相聚,谁想已不在了!」悲声惨切,朱信亦不觉堕泪。哭了一回,乃问道:「爹爹既故,这些家私是谁掌管?」朱信道:「太公未亡之前,小官人所借这些债主,齐来取索。太公不肯承认,被告官司。
衙门中用了无数银子。及至审问,一一断还,田产已去大半。
小娘子出嫁,妆奁又去了好些。太公临终时,恨小官人不学好,尽数分散亲戚。存下些少,太公死后,家无正主,童仆等辈,一顿乱抢,分毫不留。止存住宅,卖与我新主人张大官人,把来丧中殡葬之用。如今寸土俱无了。」过迁见说,又哭起来道:「我只道家业还在,如今挣扎性命回去,学好为人,不料破费至此!」又问道:「家产便无了,我浑家却在何处?妹子嫁于那家?」朱信道:「小娘子就嫁在近处人家,大嫂到不好说。」过迁道:「却是为何?」朱信道:「太公因久不见小官人消息,只道已故,送归母家,令他改嫁。」过迁道:「可晓得嫁也不曾?」朱信道:「老奴为投了新主人,不时差往远处,在家日少,不曾细问,想是已嫁去了。」
过迁抚膺大恸道:「只为我一身不肖,家破人亡,财为他人所有,妻为他人所得,诚天地间一大罪人也!要这狗命何用,不如死休!」望著阶沿石上便要撞死。朱信一把扯住道:「小官人,蝼蚁尚且贪生,如何这等短见!」过迁道:「昔年还想有归乡的日子,故忍耻偷生。今已无家可归,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在此出丑。」朱信道:「好死不如恶活!不可如此。老奴新主人做人甚好,待我引去相见,求他带回乡里。倘有用得著你之处,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来还有个结果。若死在这里,有谁收取你的尸骸?却不枉了这一死!」过迁沉吟了一回道:「你话到说得是。但羞人子,怎好去相见?万一不留,反干折这番面皮。」朱信道:「至此地位,还顾得甚么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