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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张孝基陈留认舅(第4页)

过迁道:「既如此,不要说出我真姓名来,只说是你的亲戚罢。」

朱信道:「适才我先讲过了,怎好改得?」当下过迁无奈,只得把身上破衣裳整一整,随朱信而来。

张孝基远远站在人家屋下,望见他啼哭这一段光景,觉道他有懊悔之念,不胜叹息。过迁走近孝基身边,低著头站下。朱信先说道:「告官人,正是老奴旧日小主人,因逃难出来,流落在此。求官人留他则个。」便叫道:「过来见了官人。」

过迁上前欲要作揖,去扯那袖子,却都只有得半截,又是破的,左扯也盖不来手,右扯也遮不著臂,只得抄著手,唱个喏。张孝基看了,愈加可怜,因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礼,还了个半礼,乃道:「嗳!你是个好人家子息,怎么到这等田地?

但收留你回去,没有用处,却怎好?」朱信道:「告官人,随分胡乱留他罢!」张孝基道:「你可会灌园么?」过迁道:「小人虽然不会,情愿用心去学。」张孝基道:「只怕你是受用的人,如何吃得恁样辛苦?」过迁道:「小人到此地位,如何敢辞辛苦!」张孝基道:「这也罢。只是依得三件事,方带你回去,若依不得,不敢相留。」过迁道:「不知是那三件?」张孝基道:「第一件,只许住在园上,饭食教人送与你吃,不许往外行走。若跨出了园门,就不许跨进园门。」过迁道:「小人玷辱祖宗,有何颜见人,往外行走!住在园上,正是本愿。这个依得。」张孝基见说话有自愧之念,甚是欢喜,又道:「第二件,要早起晏息,不许贪眠懒怠偷工。」过迁道:「小人天未明就起身,直至黑了方止。若有月的日子,夜里也做,怎敢偷工!这个也依得。」孝基又道:「夜里到不消得,只日里不偷工就够了。第三件,若有不到之处,任凭我责罚,不许怨怅。」过迁道:「既蒙收养,便是重生父母,但凭责罚,死而无怨。」张孝基道:「既都肯依,随我来。」也不去闲玩,复转身引到寓所门口,过迁随将进来。

主人家见是个乞丐,大声叱咤,不容进门。张孝基道:「莫赶他,这是我家的人。」主人道:「这乞丐常是在这里讨饭吃,怎么是在府上家人?」朱信道:「一向流落在此,今日遇见的。」到里边开了房门,张孝基坐下,吩咐道:「你随了我,这模样不好看相。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烧些汤与他洗净了身子,省两件衣服与他换了,把些饭食与他吃。」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烧起汤来,唤过迁去洗裕过迁自出门这几年,从不曾见汤面。今日这浴,就如脱皮退壳,身上鏖糟,足足洗了半缸。朱信将衣服与他穿起,梳好了头发,比前便大不相同。朱信取过饭来,恣意一饱。那过迁身子本来有些病体,又苦了一苦,又在当风处洗了浴,见著饭又多吃了碗,三合凑,到夜里生起病来。张孝基倩医调治,有一个多月,方才痊愈。

张孝基事体已完,算还了房钱,收拾起身。又雇了个生口与过迁乘坐。一行四众,循著大路而来。张孝基开言道:「过迁,你是旧家子弟,我不好唤你名字,如今改叫做过小乙。」

又吩咐朱信:「你们叫他小乙哥,两下稳便。」朱信道:「小人知道。」张孝基道:「小乙,今日路上无聊,你把向日兴头事情,细细说与我消遣。」过迁道:「官人,往事休题!若说起来,羞也羞死了。」张孝基道:「你当时是个风流趣人,有甚么羞!且略说些么。」过迁被逼不过,只得一一直说前后浪费之事。张孝基道:「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头这样苦楚,可觉有些过不去么?」过迁道:「小人当时年幼无知,又被人哄骗,以致如此。懊悔无及矣!」张孝基道:「只怕有了银子,还去快活哩。」过迁道:「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还做这桩事,便杀我也不敢去!」张孝基又对朱信道:「你是他老家人,可晓得太公少年时也曾恁般快活过么?」朱信道:「可怜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舍得使一文屈钱!却想这样事!」孝基道:「你且说怎地样做人家?」朱信扳指头一岁起运,细说怎地勤劳,如何辛苦,方挣得这等家事。不想小乙哥把来看得像土块一般,弄得人亡家破。过迁听了,只管哀泣。张孝基道:「你如今哭也迟了,只是将来学做好人,还有个出头日子。」一路上热一句,冷一句,把话打著他心事。过迁渐渐自怨自艾,懊悔不迭。正是:临崖立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在路行了几日,来到许昌,张孝基打发朱信先将行李归家,报告浑家,自同过迁径到自己家中,见过父母,将此事说知。令过迁相见已毕,遂引到后园,打扫一间房子,把出被窝之类,交付安歇,又吩咐道:「不许到别处行走。我若查出时,定然责罚!」过迁连声答应:「不敢,不敢!」孝基别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与浑家说了。浑家再三称谢,不题。是日过迁当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担著器具去锄地。看那园时,甚是广阔,周围编竹为篱。张太公也是做家之人,并不种甚花木,单种的是蔬菜。灌园的非止一人。过迁初时,哪里运弄得来?他也不管,一味蛮垦。过了数日,渐觉熟落,好不欢喜。每日担水灌浇,刈草锄垦,也不与人搭话。从清晨直至黄昏,略不少息。或遇凄风楚雨之时,思想父亲,吞声痛泣。欲要往坟上叩个头儿,又守著规矩,不敢出门。想起妹子,闻说就嫁在左近,却不知是那家。意欲见他一面,又想:「今日落于人后,何颜去见妹子。总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却不自取其辱!」索性把这念头休了。

且说张孝基日日差人察听,见如此勤谨,万分欢喜。又教人私下试他,说:「小乙哥,你何苦日夜这般劳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顽耍顽耍,请你吃三杯,可好么?」过迁大怒道:「你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该,却又来引诱我为非!下次如此,定然禀知家主。」一日,张孝基自来查点,假意寻他事过,高声叱喝要打。过迁伏在地上,说道:「是小人有罪,正该责罚。」张孝基恨了几声,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计较。

倘若再犯,定然不饶。」过迁顿首唯唯。自此之后,愈加奋励。

约莫半年,并无倦怠之意,足迹不敢跨出园门。

张孝基见他悔过之念已坚,一日,教人拿著一套衣服并巾帻鞋袜之类,来到园上,对过迁道:「我看你作事勤谨,甚是可用。如今解库中少个人相帮,你到去得,可戴了巾帻,随我同去。」过迁道:「小人得蒙收留灌园,已出望外,岂敢复望解库中使令?」张孝基道:「不必推辞,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处了。」过迁即便裹起巾帻,整顿衣裳。此时模样,比前更是不同。随孝基至堂中,作别张太公出门。路上无颜见人,低著头而走。不一时,望见自家门首,心中伤感,暗自掉下泪来。到得门口,只见旧日家人都叉手拱立两边,让张孝基进门。过迁想道:「我家这些人,如何都归在他家?想是随屋卖的了。」却也不敢呼唤,只低著头而走。众家人随后也跟进来。到了党中,便立住脚不行,见桌椅家伙之类,俱是自家故物,愈加凄惨。张孝基道:「你随我来,教你见一个人。」过迁正不知见那个,只得又随著而走。却从堂后转向左边。过迁认得这径道乃他家旧时往家庙去之路。渐渐至近,孝基指著堂中道:「有人在里边,你进去认一认。」过迁急忙走去,抬头看见父亲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门,生不能侍奉汤药,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难赎!」以头叩地,血被于面。正哭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哭来,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为念!」

过迁举眼见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无再见之期,不料复得与你相会!」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实堪伤,今日相逢转断肠。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过迁向张孝基拜谢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异乡之鬼矣!大恩大德,将何补报!」张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过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灵,胜似报我也。」过迁泣谢道:「不肖谨守妹丈向日约束,倘有不到处,一依前番责罚。」张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详细,故用权宜之策。今已明白,岂有是理!但须自戒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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