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第5页)
等他膘满肉肥,那时打他不迟。」王爷笑道:我儿,你也说得是。想这畜生,天理已绝,良心已丧,打他何益?我问你:『家无生活计,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无处挣钱,作何生意以为糊口之计?要做买卖,我又无本钱与你。二位姐夫间他那银子还有多少?」何、刘便问三舅:「银子还有多少?」
工定抬过皮箱打开,尽是金银首饰器皿等物。王爷大怒,骂:「狗畜生!你在那里偷的这东西?快写首状,休要法辱了门庭1三官高叫:「爹爹息怒,听不肖儿一言。」遂将初遇玉堂春,后来被鸨儿如何哄骗尽了,如何亏了王银匠收留,又亏了金哥报信,玉堂春私将银两赠我回乡。这些首饰器皿皆玉堂春所赠,备细述了一遍。王爷听说骂道:「无耻狗畜生!自家三万银子都花了,却要娼妇的东西,可不羞杀了人。」三官说:「儿不曾强要他的,是他情愿与我的。」王爷说:「这也罢了。看你姐夫面上,与你一个庄子,你自去耕地布种。」公子不言。王爷怒道:「王景隆,你不言怎么说?」公子说:「这事不是孩儿做的。」王爷说:「这事不是你做的,你还去嫖院罢1三官说:「儿要读书。」王爷笑曰:「你已放荡了,心猿意马,读甚么书?」公子说:「孩儿此口笃志用心读书。」王爷说:「既知读书好,缘何这等胡为?」何静庵立起身来说:「三舅受了艰难苦楚,这下来改过迁善,料想要用心读书。」王爷说:「就依你众人说,送他到书房里去,叫两个小厮去伏侍他。」即时就叫小厮送三官往书院里去。两个姐夫又来说:「三舅久别,望老爷留住他,与小婿共饮则可。」王爷说:「贤婿,你如此乃非教子泛方,休要纵他。」二人道:「老爷言之最善。」于是翁婿大家痛饮,尽醉方归。这一出父子相会,分明是:月被云遮重露彩,花边霜打又过来。
却说公子进了书院,清清独坐,只见满架诗书,笔山砚海,叹道:「书呵!相别日久,且是生涩。欲待不看,焉得一举成名,却不辜负了五姐言语?欲待读书,心猿放荡,意马难收。」公子寻思一会,拿著书来读了一会。心下只是想著玉堂春。忽然鼻闻甚气,耳闻甚声,乃间书童道:「你闻这书里甚么气?听听甚么响?」
书童说:「三叔,俱没有。」公子道:「没有?呀,原来鼻闻乃是脂粉气,耳听即是筝板声。」公子一时思想起来:「玉姐当初嘱咐我是甚么话来?叫我用心读书。我如今未曾读书,心意还丢他不下,坐不安,寝不宁,茶不思,饭不想,梳洗无心,神思恍忽。」公于自思:「可怎么处他?」走出门来,只见大门上挂著一联对于:、『十年受尽窗前苦,一举成名天下闻。』这是我公公作下的对联。他中举会试,官至侍郎:后来咱爹爹在此读书,官到尚书。我今在此读书,亦要攀龙附凤,以继前人之志。」又见二门上有一联对子:「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公子急回书房,看见《风月机关》《洞房春意》公子自思:「乃是二书乱了我的心。」将一火而焚之。破镜分钗,俱将收了。心中回转,发志勤学。
一日书房无火,书童往外取火。王爷正坐,叫书童。书童近前跪下。王爷便问:「三叔这一会用功不曾?」书童说:「禀老爷得知,我三叔先时通不读书,胡思乱想,体瘦如柴。这半年整日读书,晚上读至三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饭后,方才梳洗。口虽吃饭,眼不离书。」王爷道:「奴才!你好说谎,我亲自去看他。」书童叫:「三叔,老爷来了。」公子从从容容迎接父亲。王爷暗喜。观他行步安详,可以见他学问。王爷正面坐下,公子拜见。王爷曰:「我限的书你看了不曾?我出的题你做了多少?」公子说:爹爹严命,限儿的书都看了,题目都做完了,但有余力旁观子史。」王爷说:「拿文字来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爷看他所作文课,一篇强如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应个儒士科举罢1公子说:「儿读了几日书,敢望中举?」王爷说:「一遭中了虽多,两遭中了甚广。出去观观场,下科好中。」王爷就写书与提学察院,许公子科举。竟到八月初九日,进过头场,写出文字与父亲看。王爷喜道:「这七篇,中有何难?」到二场三场俱完,王爷又看他后场,喜道:「不在散举,决是魁解。」
话分两头。却说玉姐自上了百花楼,从不下梯。是日闷倦,叫丫头:「拿棋子过来,我与你下盘棋。」丫头说:「我不会下。」玉姐说:「你会打雕么?」」丫头说:「也不会。玉姐将棋盘双陆一皆撇在楼板上。丫头见玉姐眼中掉泪,即忙掇过饭来,说/姐姐,自从昨晚没用饭,你吃个点心。」玉姐拿过分为两半,右手拿一块吃,左手拿一块与公子。丫头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睁眼见不是公子,将那一块点心掉在楼板上。丫头又忙掇过一碗汤来,说:「饭干燥,吃些汤罢1玉姐刚呷得一口,泪如涌泉,放下了,问:「外边是甚么响?」丫头说:「今日中秋佳节,人人玩月,处处座歇,俺家翠香、翠红姐都有客哩1玉姐听说,口虽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头拿过镜子来照了一照,猛然唬了一跳。
「如何瘦的我这模样?」把那镜丢在床上,长吁短叹,走至楼门前,叫丫头:「拿椅予过来,我在这里坐一坐。」坐了多时,只见明月高升,滤楼鼓转,玉姐叫丫头:「你可收拾香烛过来。今日八月十五日,乃是你姐夫进三场日子,我烧一住香保佑他。」玉姐下楼来,当天井跪下,说:「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进了三场,愿他早占鼇头,名扬四海。」祝罢,深深拜了四拜。有诗为证:
对月烧香祷告天,何时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在今生结好缘。
却说西楼上有个客人,乃山西平阳府洪同县人,拿有整万银子,来北京贩马。这人姓沈名洪,因闻玉堂春大名,特来相访。老鸨见他有钱,把翠香打扮当作玉姐。相交数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见。是夜丫头下楼取火,与玉姐烧香。
小翠红忍不住多嘴,就说了:「沈姐夫,你每日问想玉姐,今夜下楼,在天井内烧香,我和你悄悄地张他。」沈洪将三钱银子买嘱了丫头,悄然跟到楼下,月明中,看得仔细。等他拜罢,趋出唱啼。玉姐大惊,问:「是甚么人?」答道:「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数万本钱,在此贩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见,如拨云雾见青天。望玉姐不弃,同到西楼一会。」玉姐怒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今当负夜,何故自夸财势,妄生事端?」沈洪又哀告道:「王三官也只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有钱,我亦有钱,那些儿强似我?」说罢,就上前要搂抱玉姐。被玉姐照脸阵一口,急急上楼关了门,骂丫头:「好大胆,如何放这野狗进来?」沈洪没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来,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红这两个奴才报他,又骂:「小淫妇,小贱人,你接著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该来啰呜我?」骂了一顿,放声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时,那个奴才敢调戏我1又气又苦,越想越毒。正是:
可人去后无日见,俗子来时不待招。
却说三官在南京乡试终场,闲坐无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关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后,方才睡著。外边报喜的说:王景隆中了第囚名。」三官梦中闻信,起来梳洗,扬鞭上马,前拥后簇,去赴鹿呜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团,连日做庆贺筵席。公子谢了主考,辞了提学,坟前祭扫了,起了文书。「察父母得知,儿要早些赴京,到僻静去处安下,看书数月,好人会试。」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牵挂玉堂春,中了举,只得依从,叫大哥二哥来:「景隆赴京会试,昨日祭扫,有多少人情?」大哥说:「不过三百余两。」王爷道:「那只勾他人情的,分外再与他一二百两拿去。」二哥说:「禀上爹爹,用不得许多银子。」玉爷说:「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门生,在京颇多,往返交接,非钱不行。等他手中宽裕,读书也有兴。」叫景隆收拾行装,有知心同年,约上两三位。分付家人到张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的一时就到北京。邀了几个朋友,雇了一只船,即时拜了父母,辞别兄嫂。两个姐夫邀亲朋至十里长亭,酌佰作别。公子上的船来,手舞足蹈,莫知所之。众人不解其意,他心里只想著玉姐玉堂春。不侧一日到了济宁府,舍舟起旱,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