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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第4页)

天明鸨儿起来,叫丫头烧下洗脸水,承下净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时,送上楼去,问他要吃甚么?我好做去。若是还睡,休惊醒他。」丫头走上撵去,见摆设的器皿都没了,梳妆匣也出空了,撇在一边。揭开帐子,床上空了半边。跑下楼,叫:「妈妈罢了1鸨子说:「奴才!慌甚么?惊著你姐夫。」丫头说:「还有甚么姐夫?不知那里去了。俺姐姐回脸往里睡著。」老鸨听说,大惊,看小厮骡脚都去了。连忙走上楼来,喜得皮箱还在。打开看时,都是个砖头瓦片,鸨儿便骂:「奴才!王三那里去了?我就打死你!为何金银器皿他都偷去了?」玉姐说:「我发过新愿了,今番不是我接他来的。」鸨于说:「你两个昨晚说了一夜话,一定晓得他去处。」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个手帕,将头扎了。口里说:「待我寻王三还你。」忙下楼来,往外就走。鸨子乐工,恐怕走了,随后赶来。

玉姐行至大街上,高声叫屈:「图财杀命1只见地方都来了。鸨子说:「奴才,他到把我金银首饰尽情拐去,他还放刁1亡八说:「由他,咱到家里算帐。」

玉姐说:「不要说嘴,咱往那里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讲讲,恁家里是公侯宰相朝郎驸马,他那里的金银器皿!万物要平个理。一个行院人家,至轻至贱,那有甚么大头面,戴往那里去坐席?王尚书公子在我家,费了三万银子,谁不知道他去了就开手。你昨日见他有了银子,又去哄到家里,图谋了他行李。不知将他下落在何处?列位做个证见。」说得鸨子无言可答。亡八说:「你叫玉三拐去我的东西,你反来图赖我。」玉姐舍命,就骂:「亡八淫妇,你图财杀人,还要说嘴?见今皮箱都打开在你家里,银子都拿过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谋杀了是那个?」鸨子说:「他那里存甚么银子?都是砖头瓦片哄人。」玉姐说:「你亲口说带有五万银子,如何今日又说没有?」两下厮闹。众人晓得三官败过三万银子是真,谋命的事未必,都将好言劝解。玉姐说:「列位,你既劝我不要到官,也得我骂他几句,出这口气。」众人说:「凭你骂罢1玉姐骂道:你这亡八是喂不饱的狗,鸨子是填不满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骗别人。奉承尽是天罗网,说话皆是陷人坑。只图你家长兴旺,那管他人贫不贫。八百好钱买了我,与你挣了多少银。我父叫做周彦亨,大同城里有名人。买良为贱该甚罪?兴贩人口问充军。哄诱良家子弟犹自可,图财杀命罪非轻!你一家万分无天理,我且说你两三分。

众人说:「玉姐,骂得勾了。」鸨子说:「让你骂许多时,如今笋回去了。」玉姐说:「要我回去,须立个文书执照与我。」众人说:「文书如何写?」玉姐说:』要写『不合买良为娼,及图财杀命』等话。」亡八那里肯写。玉姐又叫起屈来。众人说:「买良为娟,也是门户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实,却难招认。我们只主张写个赎身文书与你罢1亡八还不肯。众人说:「你莫说别项,只王公子三万银子也勾买三百个粉头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舍了他罢!众人都到酒店里面,讨了一张绵纸,一人念,一人写,只要亡八鸨子押花。玉姐道:「若写得不公道,我就扯碎了。」众人道:「还你停当。」写道:立文书本司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向将钱,『百文,讨大同府人周彦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靠老,奈女不愿为娼。

写到「不愿为娼」,玉姐说:「这句就是了。须要写收过王公子财礼银三万两。」亡八道:「三儿!你也拿些公道出来。这一年多费用去了,难道也算?」众人道:「只写二万罢。」又写道:有南京公子王顺卿,与女相爱,淮得过银二万两,凭众议作赎身财札。今后听凭玉堂春嫁人,并与本户无干。立此为照。

后写「正德年月日,立文书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见人有十余人。众人先押了花。苏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画个十字。玉姐收讫,又说:「列位老爹!

我还有一件事,要先讲个明。」众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楼,原是王公子盖的,拨与我祝丫头原是公子买的,要叫两个来伏侍我。以后米面柴薪菜蔬等项,须是一一供给,不许捎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众人说:「这事都依著你。」玉姐辞谢先回。亡八又请众人吃过酒饭方散。正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话说公子在路,夜住晓行,不数日,来到金陵自家门首下马。王定看见,唬了一惊,上前把马扯住,进的里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见了。三官就问:「我老爷安么」王定说:「安。」「大叔、二叔、姑爷、姑娘何如/王定说:「俱安。」又问:「你听得老爷说我家来,他要怎么处?」王定不言,长吁一口气,只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语,想是老爷要打死我?」王定说:「三叔!老爷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见老爷了。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讨些盘费,他方去安身罢1公子又问:「老爷这二年,与何人相厚?央他来与我说个人情。」王定说:「无人敢说。

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间稍题题,也不敢直说。」三官道:「王定,你去请姑爹来,」我与他讲这件事。」

王定即时去请刘斋长、何上舍到来,叙礼毕,何、刘二位说:「三舅,你在此,等俺两个与咱爷讲过,使人来叫你。若不依时,捎信与你,作速逃命。」二人说罢,竟往潭府来见了工尚书。坐下,茶罢,王爷间何上舍:「田庄好么?」上舍答道:「好1王爷又间刘斋长:「学业何如?答说:「不敢,连日有事,不得读书。」王爷笑道:「『读书过万卷,下笔如有神。秀才将何为本?『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今后须宜勤学,不可将光阴错过。」刘斋长唯唯谢教。何上舍问:「客位前这墙几时筑的?一向不见。」王爷笑曰:』我年大了,无多田产,日后恐怕大的二的争竟,预先分为两分。」二人笑说:「三分家事,如何只做两分?三官回来,叫他那里住?」工爷闻说,心中大恼:「老夫平生两个小儿,那里又有第三个?」二人齐声叫:「爷,你如何不疼三官王景隆?当初还是爷不是,托他在北京讨帐,无有一个去接寻。休说三官十六七岁,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惯江湖,也迷了心。」二入双膝跪下掉下泪来。王爷说:「没下梢0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里了,再休题起了1」正说间,二位姑娘也到。众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著王爷一人。王爷说:「今日不请都来,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摆酒。何静庵欠身打一躬曰:「你闺女昨晚作一梦,梦三官王景隆身上蓝缕,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这个梦,半夜捶床捣枕哭到天明,埋怨著我不接三官,今日特来间问三舅的信音。」刘心斋亦说:「自三舅在京,我夫妇日夜不安,今我与姨夫凑些盘费,明日起身去接他回来。王爷含泪道:「贤婿,家中还有两个儿子,无他又待怎生?」何、刘二人往外就走。王爷向前扯住,问:「贤婿何故起身?」二人说:「爷撤手,你家亲生子还是如此,何况我女婿也?」大小儿女放声大哭,两个哥哥一齐下跪,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后边掉下泪来。引得王爷心动,亦哭起来。

王定跑出来说:「三叔,如今老爷在那里哭你,你好过去见老爷,不要待等恼了。」王定推著公子进前厅跪下,说:「爹爹!不孝儿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爷两手擦了泪眼,说:「那无耻畜生,不知死的往那里去了。北京卒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与畜生面庞厮像,假充畜生来家,哄骗我财物。可叫小厮拿送三法司问罪1那公子往外就走。二位姐姐赶至二门首拦住说:「短命的,你待往那里去?」三官说:二位姐姐,开放条路与我逃命罢1二位姐姐不肯撤手,推至前来双膝跪下、两个姐姐手指说:「短命的!娘为你痛得肝肠碎,一家大小为你哭得眼花,那个不牵挂1众人哭在伤情处,玉爷一声喝住众人不要哭,说:「我依著二位姐夫,收了这畜生,可叫我怎么处他?众人说:「消消气再处。」王爷摇头。

奶奶说:「任我打罢。」王爷说:「可打多少?」众人说;「任爷爷打多少1王爷道:「须依我说,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说:「爹爹严命,不敢阻当,容你儿待替罢!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替二十。」王爷说:「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说:「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看他这等黄瘦,一棍扫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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