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第3页)
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那识在何方?
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门首闲立,看街上人来人往。只见远远一乘轿子,傍边一个丫鬟跟著,道:「借问一声,此间不是王主人家么?」王主人汪忙起身道:「此间便是。你寻谁人?丫鬟道:「我寻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来。」这乘轿子便歇在门前。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寻你。」许宣听得,急走出来,同主人到门前看时,正是青青跟著,轿于里坐著白娘子。许宣见了,连声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盗了官库银子,带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无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赶来做甚么?可羞死人!」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来与你分辩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里面与你说。」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轿。许宣道:「你是鬼怪,不许入来!」挡住了门不放他。那白娘子与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道:「奴家不相瞒,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缝,对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负。做下的事,是先失日前所为,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畅我,特地来分说明白了,我去也甘心。」
主人道:「且教娘子人来坐了说。」那娘子道:「我和你到里面对主人家的妈妈说。」门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许宣入到里面,对主人家并妈妈道:「我为他偷了官银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吃场官司。如今又赶到此,有何理说?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银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来的?」许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时,门俞都是垃圾,就帐子里一响不见了你?」白娘子道:「我听得人说你为这银子捉了去,我怕你说出我来,捉我到官,妆幌子羞人不好看。我无奈何,只得走去华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担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安在床上,央邻舍与我说谎。」许宣道:「你却走了去,教我吃官事!」白娘子道:「我将银子安在床上,只指望要好,那里晓得有许多事情?我见你配在这里,我便带了些盘缠,搭船到这里寻你。如今分说都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没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许多路来到这里,难道就去?且在此间住几日,却理会。」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劝解,娘子且住两日,当初也曾许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随口便道:「羞杀人,终不成奴家没人要?只为分别是非而来。」王主人道:「既然当初许嫁小乙哥,却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打发了轿子,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妈妈。那妈妈劝主人与许宣说合,还定十一月十一日成亲,共百年谐老。光阴一瞬,早到吉日良时。白娘子取出银两,央王主人办备喜筵,二人拜堂结亲。酒席散后,共人纱厨。白娘子放出迷人声态,颠驾倒凤,百媚千娇,喜得许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见之晚。正好欢娱,不觉金鸡三唱,东方渐白。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日为始,夫妻二人如鱼似水,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昏迷缠定。日往月来,又早半年光景,时临春气融和,花开如锦,车马往来,街坊热闹。许宣问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闲游,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你也好去承天寺里闲走一遭。」许宣见说,道:「我和妻子说一声,也去看一看。」许宣上楼来,和白娘子说:「今日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我也看一看就来。有人寻说话,回说不在家,不可出来见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却不好?看他做甚么?」许宣道:「我去闲耍一遭就回。不妨。」
许宣离了店内,有几个相识,同走到寺里看卧佛。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了一遭,方出寺来,见一个先生,穿著道袍,头戴逍遥中,腰系黄丝绦,脚著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符水。许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贫道是终南山道士,到处云游,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灾厄,有事的向前来。」那先生在人丛中看见许宣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怪缠他,叫道:「你近来有一妖怪缠你,其害非轻!我与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烧,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许宣接了符,纳头便拜,肚内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妇人是妖怪,真个是实。」谢了先生,迳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与青青睡著了,许宣起来道:「料有三更了!」将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正欲将一道符烧化,只见白娘子叹一口气道:「小乙哥和我许多时夫妻,尚兀自不把我亲热,却信别人言语,半夜三更,烧符来压镇我!你且把符来烧看!」就夺过符来,一时烧化,全无动静。白娘子道:「却如何?说我是妖怪!」许宣道:「不干我事。卧佛寺前一云游先生,知你是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样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来,梳妆罢,戴了钡环,穿上素净衣服,分付青青看管楼上。夫妻二人,来到卧佛寺前。只见一簇人,团团围著那先生,在那里散符水。
只见白娘子睁一双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声:「你好无礼!出家人在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一个妖怪,书符来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变出真形来。」那白娘子道:「众人在此,你且书符来我吃看!」那先生书一道符,递与白娘子。白娘子接过符来,便吞下去。众人都看,没些动静。众人道:「这等一个妇人,如何说是妖怪?」众人把那先生齐骂。那先生骂得口睁眼呆,半晌无言,惶恐满面。白娘子道:「众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学得个戏术,且把先生试来与众人看。」只见白娘子口内哺哺的,不知念些甚么,把那先生却似有人擒的一般,缩做一堆,悬空而起。众人看了齐吃一惊。许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众位面上,把这先生吊他一年。」白娘子喷口气,只见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两翼,飞也似走了。众人都散了。夫妻依旧回来,不在话下。日逐盘缠,都是白娘子将出来用度。正是夫唱妇随,朝欢暮乐。
不觉光阴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释迪佛生辰。只见街市上人抬著柏亭浴佛,家家布施。许宣对王主人道:「此间与杭州一般。」只见邻舍边一个小的,叫做铁头,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里做佛会,你去看一看。」许宣转身到里面,对白娘子说了。白娘子道:「甚么好看,休去!」许宣道:「去走一一遭,散闷则个。」
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旧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鲜时样衣服来。许宣著得不长不短,一似像体裁的。戴一顶黑漆头巾,脑后一双白玉环,穿一领青罗道袍,脚著一一双皂靴,手中拿一把细巧百招描金美人珊甸坠上样春罗扇,打扮得上下齐整。那娘于分付一声,如茸声巧啃道:「丈夫早早回来,切勿教奴记挂!」许宣叫了铁头相伴,迳到承天寺来看佛会。人人喝彩,好个官人。只听得有人说道:「昨夜周将仕典当库内,不见了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物件。见今开单告官,挨查,没捉人处。」许宣听得,不解其意,自同铁头在寺。其日烧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来来,十分热闹。许宣道:「娘于教我早口,去罢。」转身人丛中,不见了铁头,独自个走出寺门来。只见五六个人似公人打扮,腰里挂著牌儿。数中一个看了许宣,对众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话儿/数中一个认得许宣的道:子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许宣不知是计,将扇递与公人。那公人道:「你们看这扇子坠,与单上开的一般!」众人喝声:「拿了!」就把许宣一索子了,好似: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饿虎咬羊羔。
许宣道:「众人休要错了,我是无罪之人。」众公人道:「是不是,且去府前周将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贯金珠细软、白玉绦环、细巧百招扇、珊瑚坠子,你还说无罪?真赃正贼,有何分说!实是大胆汉子,把我们公人作等闲看成。见今头上、身上、脚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无忌惮!」许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则声。许宣道:「原来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众人道:「你自去苏州府厅上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