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况太守断死孩儿(第2页)
一个久疏乐事,一个初试欢情。一个认著故物,肯轻抛?一个尝了甜头,难遽放。一个饥不择食,岂嫌小厮粗丑;一个狎恩恃爱,那怕主母威严。分明恶草藤罗,也共名花登架去;可惜清心冰雪,化为春水向东流。十年清白已成虚,一夕垢污难再说。
事毕,邵氏向得贵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身于你,此亦前生冤债。你须谨口,莫泄于人,我自有看你之处。」得贵道:「主母分付,怎敢不依!」自此夜为始,每夜邵氏以看门为由,必与得贵取乐而后入。又恐秀姑知觉,到放个空,教得贵连秀姑奸骗了。邵氏故意欲责秀姑,却教秀姑引进得贵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瞒。得贵感支助教导之恩,时常与邵氏讨东讨西,将来奉与支助。支助指望得贵引进,得贵怕主母嗔怪,不敢开口。支助几遍讨信,得贵只是延挨下去。过了三五个月,邵氏与得贵如夫妇无异。
也是数该败露。邵氏当初做了六年亲,不曾生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觉便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觉不便,将银与得贵教他悄地赎贴坠胎的药来,打下私胎,免得日后出丑。得贵一来是个老实人,不晓得坠胎是甚么药;二来自得支助指教,以为恩人,凡事直言无隐。今日这件私房关目,也去与他商议。那支助是个棍徒,见得贵不肯引进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却好有这个机会,便是生意上门。心生一计,哄得贵道:「这药只有我一个相识人家最效,我替你赎去。」乃往药铺中赎了固胎散四服,与得贵带回,邵氏将此药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见动静,叫得贵再往别处赎取好药。得贵又来问支助:「前药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况这药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坚固。若再用狼虎药去打,恐伤大人之命。」得贵将此言对邵氏说了。邵氏信以为然。
到十月将满,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寻得贵说道:「我要合补药,必用一血孩子。你主母今当临月,生下孩子,必然不养,或男或女,可将来送我。你亏我处多,把这一件谢我,亦是不费之惠,只瞒过主母便是。」得贵应允。
过了数日,果生一男,邵氏将男溺死,用蒲包裹来,教得贵密地把去埋了。得贵答应晓得,却不去埋,背地悄悄送与支助。支助将死孩收讫,一把扯住得贵,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当家寡妇,这孩子从何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贵慌忙掩住他口,说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与你商议,今日何反面无情?」支助变著脸道:「干得好事!你强奸主母,罪该凌迟,难道叫句恩人就罢了?既知恩当报恩,你作成得我什么事?你今若要我不开口,可问主母讨一百两银子与我,我便隐恶而扬善;若然没有,决不干休。见有血孩作证,你自到官司去辨,连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你回话,你快去快来。」
急得得贵眼泪汪汪,回家料瞒不过,只得把这话对邵氏说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东西,却把做礼物送人!坑死了我也!」说罢,流泪起来。得贵道:「若是别人,我也不把与他,因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托。」邵氏道:「他是你什么恩人?」得贵道:「当初我赤身仰卧,都是他教我的方法来调引你。没有他时,怎得你我今日恩爱?他说要血孩合补药,我好不奉他?谁知他不怀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溜,当初是我一念之差,堕在这光棍术中,今已悔之无及。若不将银买转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时难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两银子,教得贵拿去与那光棍赎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绝祸根。
得贵老实,将四十两银子双手递与支助,说道:「只有这些,你可将血孩还我罢!」支助得了银子,贪心不足,思想:「此妇美貌,又且囊中有物。借此机会,倘得挨身入马,他的家事在我掌握之中,岂不美哉!」乃向得贵道:「我说要银子,是取笑话。你当真送来,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讫。你可在主母前引荐我与他相处,倘若见允,我替他持家,无人敢欺负他,可不两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内回话。」得贵出于无奈,只得回家,述与邵氏。邵氏大怒道:「听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得贵遂不敢再说。
却说支助将血孩用石灰腌了,仍放蒲包之内,藏于隐处。等了五日,不见得贵回话。又挨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产妇也健旺了,乃往丘家门首,伺候得贵出来,问道:「所言之事济否?」得贵摇头道:「不济,不济!」支助更不问第二句,望门内直闯进去。得贵不敢拦阻,到走往街口远远的打听消息,邵氏见有人走进中堂。骂道:「人家内外各别,你是何人,突入吾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贵哥的恩人。」邵氏心中已知,便道:「你要寻得贵,在外边去,此非你歇脚之所!」支助道:「小人久慕大娘,有如饥渴。小人纵不才,料不在得贵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邵氏听见话不投机,转身便走。支助赶上,双手抱住,说道:「你的私孩,现在我处。若不从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无极,只恨摆脱不开,乃以好言哄之。道:「日里怕人知觉,到夜时,我叫得贵来接你。」支助道:「亲口许下,切莫失信。」放开了手,走几步,又回头,说道:「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外去了。
气得邵氏半晌无言,珠泪纷纷而坠。推转房门,独坐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家不是。当初不肯改嫁,要做上流之人,如今出乖露丑,有何颜见诸亲之面?又想道:「日前曾对众发誓:『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绳上死。』我今拚这性命,谢我亡夫于九泉之下,却不干净!」秀姑见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劝,守住中门,专等得贵回来。
得贵在街上望见支助去了,方才回家,见秀姑问:「大娘呢?」秀姑指道:「在里面。」得贵推开房门看主母。却说邵氏取床头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担手不起。哭了一回,把刀放在卓上。在腰间解下八尺长的汗巾,打成结儿,悬于梁上,要把颈子套进结去。心下展转凄惨,禁不住呜呜咽咽的啼哭。忽见得贵推门而进,抖然触起他一点念头:「当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来作弄我,害了我一生名节!」说时迟,那时快,只就这点念头起处,仇人相见,分外眼睁,提起解手刀,望得贵当头就劈。那刀如风之快,恼怒中气力倍加,把得贵头脑劈做两界,血流满地,登时呜呼了。邵氏著了忙,便引颈受套,两脚蹬开凳子,做一个秋千把戏: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间少了俏孤孀。
常言:「赌近盗,淫近杀。」今日只为一个「淫」字,害了两条性命。且说秀姑平昔惯了,但是得贵进房,怕有别事,就远远闪开。今番半晌不见则声,心中疑惑。去张望时,只见上吊一个,下横一个,吓得秀姑软做一团。按定了胆,把房门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胜家中报信。丘大胜大惊,转报邵氏父母,同到丘家,关上大门,将秀姑盘问致死缘由。原来秀姑不认得支助,连血孩诈去银子四十两的事,都是瞒著秀姑的。以此秀姑只将邵氏得贵平昔奸情叙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两个都死了?」三番四复问他,只如此说。邵公邵母听说奸情的话,满面羞惭,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胜只得带秀姑到县里出首。知县验了二尸,一名得贵,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缢死的。审问了秀姑口辞,知县道:「邵氏与得贵奸情是的;主仆之分已废,必是得贵言语触犯,邵氏不忿,一时失手,误伤人命,情慌自缢,更无别情。」责令丘大胜殡殓。秀姑知情,回杖官卖。
再说支助自那日调戏不遂回家,还想赴夜来之约。听说弄死了两条人命,吓了一大跳,好几时不敢出门。一日早起,偶然检著了石灰腌的血孩,连蒲包拿去抛在江里。遇著一个相识叫做包九,在仪真闸上当夫头,问道:「支大哥,你抛的是什么东西?」支助道:「腌几块牛肉,包好了,要带出去吃的,不期臭了。九哥,你两日没甚事?到我家吃三杯。」包九道:「今日忙些个,苏州府况钟老爷驰驿复任,即刻船到,在此趱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会。」支助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