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况太守断死孩儿(第3页)
却说况钟原是吏员出身,礼部尚书胡荣荐为苏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姓呼为「况青天」。因丁忧回籍,圣旨夺情起用,特赐驰驿赴任。船至仪真闸口,况爷在舱中看书,忽闻小儿啼声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儿。差人看来,回报:「没有。」如此两度。况爷又闻啼声,问众人皆云不闻。况爷口称怪事,推窗亲看,只见一个小小蒲包,浮于水朐e。况爷叫水手捞起,打开看了,回复:「是一个小孩子。」况爷问:「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腌过的,像死得久了。」况爷想道:「死的如何会啼?况且死孩子,抛掉就罢了,何必灰腌,必有缘故!」叫水手,把这死孩连蒲包放在船头上:「如有人晓得来历,密密报我,我有重赏。」水手奉钧旨,拿出船头。恰好夫头包九看见小蒲包,认得是支助抛下的。「他说是臭牛肉,如何却是个死孩?」遂进舱禀况爷:「小人不晓得这小孩子的来历,却认得抛那小孩子在江里这个人,叫做支助。」况爷道:「有了人,就有来历了。」一南差人密拿支助,一南请仪真知县到察院中同问这节公事。
况爷带了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县来时,支助也拿到了。况爷上坐,知县坐于左手之傍。况爷因这仪真不是自己属县,不敢自专,让本县推问。那知县见况公是奉过教书的,又且为人古怪,怎敢僭越。推逊了多时,况爷只得开言,叫:「支助,你这石灰腌的小孩子,是那里来的?」支助正要抵赖,却被包九在傍指实了,只得转口道:「小的见这脏东西在路旁不便,将来抛向江里,其实不知来历。」况爷问包九:「你看见他在路傍检的么?」包九道:「他抛下江里,小的方才看见。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是臭牛肉。」况爷大怒道:「既假说臭牛肉,必有瞒人之意!」喝教手下选大毛板,先打二十再问。况爷的板子利害,二十板抵四十板还有余,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况爷喝教夹起来。
况爷的夹棍也利害,第一遍,支助还熬过;第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这死孩是邵寡妇的。寡妇与家童得贵有奸,养下这私胎来。得贵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来。故此小的将来抛在江里。」况爷见他言词不一。又问:「你肯替他埋藏,必然与他家通情。」支助道:「小的并不通情,只是平日与得贵相熟。」况爷道:「他埋藏只要朽烂,如何把石灰腌著?」支助支吾不来,只得磕头道:「青天爷爷,这石灰其实是小的腌的。小的知邵寡妇家殷实,欲留这死孩去需索他几两银子。不期邵氏与得贵都死了,小的不遂其愿,故此抛在江里。」况爷道:「那妇人与小厮果然死了么?」知县在傍边起身打一躬,答应道:「死了,是知县亲验过的。」况爷道:「如何便会死?」知县道:「那小厮是刀劈死的,妇人是自缢的。知县也曾细详,他两个奸情已久,主仆之分久废。必是个厮言语触犯,那妇人一时不忿,提刀劈去,误伤其命,情慌自缢,别无他说。」况爷肚里踌躇:「他两个既然奸密,就是语言小伤,怎下此毒手!早间死孩儿啼哭,必有缘故!」遂问道:「那邵氏家还有别人么?」知县道:「还有个使女,叫做秀姑,官卖去了。」况爷道:「官卖,一定就在本地。烦贵县差人提来一审,便知端的。」知县忙差快手去了。
不多时,秀姑拿到,所言与知县相同。况爷踌躇了半晌,走下公座,指著支助,问秀姑道:「你可认得这个人?」秀姑仔细看了一看,说道:「小妇人不识他姓名,曾认得他嘴脸。」况爷道:「是了,他和得贵相熟,必然曾同得贵到你家去。你可实说;若半句含糊,便上拶。」秀姑道:「平日间实不曾见他上门,只是结末来,他突入中堂,调戏主母,被主母赶去。随后得贵方来,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贵进房,不多时两个就都死了。」况爷喝骂支助:「光棍!你不曾与得贵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这两条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与我夹起起来!」支助被夹昏了,不由自家做主,从前至尾,如何教导得贵哄诱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诈他银子;如何挟制得贵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闯入内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脱了,备细说了一遍:「后来死的情由,其实不知。」况爷道:「这是真情了。」放了夹,叫书吏取了口词明白。知县在傍,自知才力不及,惶恐无地。况爷提笔,竟判审单:
审得支助,奸棍也。始窥寡妇之色,辄起邪心;既秉弱仆之愚,巧行诱语。开门裸卧,尽出其谋;固胎取孩,悉堕其术。求奸未能,转而求利;求利未厌,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盗铃尚思掩耳;乃支助几番之诈,探箧加以逾墙。以恨助之心恨贵,恩变为仇;于杀贵之后自杀,死有余愧。主仆既死勿论,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恶魁,尚逃法网。包九无心而遇,腌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难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所诈之赃。
况爷念了审单,连支助亦甘心服罪。况爷将此事申文上司,无不夸奖大才;万民传颂,以为包龙图复出,不是过也。这一家小说,又题做《况太守断死孩儿》。有诗为证:
俏邵娘见欲心乱,蠢得贵福过灾生。
支赤棍奸谋似鬼,况青天折狱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