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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第2页)

不则一日,行至中途。偶染一疾,忙寻客店安下,心中烦恼。不想病了半月,身边钱物使尽,只得将驴儿卖了做盘缠。又怕误了科场日期,只得买双草鞋穿了,自背书囊而行。不数日,脚都打破了。鲜血淋漓,于路苦楚。心中想道:「几时得到杭州!」看著那双脚,作一词以述怀抱,名〈瑞鹤仙〉:

春闱期近也,望帝京迢递,犹在天际。

懊恨这双脚底,不惯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带水。

痛难禁,芒鞋五耳倦行时,著意温存,笑语甜言安慰。

争气扶持我去,选得官来,那时赏你穿对朝靴,安排在轿儿里。

抬来抬去,饱餐羊肉滋味,重教细腻。更寻对小小脚儿,夜间伴你。

不则一日,已到杭州。至贡院前桥下,有个客店,姓孙,叫做孙婆店,俞良在店中安歇了。过不多几日,俞良入选场已毕,俱各伺候挂榜。只说举子们,原来却有这般苦处。假如俞良八千有余多路,来到临安,指望一举成名,争奈时运未至,龙门点额,金榜无名。俞良心中好闷,眼中流泪。自寻思道:「千乡万里来到此间,身边囊箧消然,如何勾得回乡?」不免流落杭州。每日出街,有些银两,只买酒吃,消愁解闷。看看穷乏,初时还有几个相识看觑他,后面蒿恼人多了,被人憎嫌。但遇见一般秀才上店吃酒,俞良便入去投谒。每日吃两碗饿酒,烂醉了归店中安歇。孙婆见了,埋怨道:「秀才,你却少了我房钱不还,每日吃得大醉,却有钱买酒吃!」俞良也不分说。每日早间,间店小二讨些汤洗了面,便出门。「长篇见宰相,短卷谒公卿」,搪得几碗酒吃,吃得烂醉,直到昏黑,便归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一日,俞良走到众安桥,见个茶坊,有几个秀才在里面,俞良便挨身入去坐地。只见茶博士向前唱个喏,问道:「解元吃甚么茶?」俞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早饭也不曾吃,却来问我吃茶。身边铜钱又无,吃了却捉甚么还他?」便道:「我约一个相识在这里等,少间客至来问。」茶博士自退。

俞良坐于门首,只要看一个相识过,却又遇不著。正闷坐间,只见一个先生,手里执著一个招儿,上面写道:「如神见」。俞良想是个算命先生,且算一命看。则一请,请那先生入到茶坊里坐定。俞良说了年月日时,那先生便算。茶博士见了道:「这是他等的相识来了。」便向前问道:「解元吃甚么茶?」俞良分付:「点两个椒茶来。」二人吃罢。先生道:「解元好个造物!即目三日之内,有分遇大贵人发迹,贵不可言。」俞良听说,自想:「我这等模样,几时能勾发迹?眼下茶钱也没得还。」便做个意头,抽身起道:「先生,我若真个发迹时,却得相谢。」便起身走。茶博士道:「解元,茶钱!」俞良道:「我只借坐一坐,你却来问我茶,我那得钱还?先生说我早晚发迹,等我好了,一发还你。」掉了便走。先生道:「解元,命钱未还。」俞良道:「先生得罪,等我发迹,一发相谢。」先生道:「我方才出来,好不顺溜!」茶博士道:「我没兴,折了两个茶钱!」当下自散。

俞良又去赶趁,吃了几碗饿酒。直到天晚,酩酊烂醉,踉踉跄跄,到孙婆店中,昏迷不醒,睡倒了。孙婆见了,大骂道:「这秀才好没道理!少了我若干房钱不肯还,每日吃得大醉。你道别人请你,终不成每日有人请你?」俞良便道:「我醉自醉,干你甚事!别人请不请,也不干你事!」孙婆道:「老娘情愿折了许多时房钱,你明日便请出门去。」俞良带酒胡言乱语,便道:「你要我去,再与我五贯钱,我明日便去。」孙婆听说,笑将起来道:「从不曾见恁般主顾!白住了许多时店房,倒还要诈钱撒泼,也不像斯文体面。」俞良听得,骂将起来道:「我有韩信之志,你无漂母之仁。我俞某是个饱学秀才,少不得今科不中来科中。你就供养我到来科,打甚么紧!」乘著酒兴,敲台打凳,弄假成真起来。孙婆见他撒酒风,不敢惹他。关了门,自进去了。俞良弄了半日酒,身体困倦,跌倒在床舖上,也睡上了。

五更酒醒,想起前情,自觉惭愧。欲要不别而行,又没个去处。正在两难。却说孙婆与儿子孙小二商议,没奈何,只得破两贯钱,倒去陪他个不是,央及他动身。若肯轻轻撒开,便是造化。俞良本待不受,其亲身无半文。只得忍著羞,收了这两贯钱,作谢而去。心下想道:「临安到成都,有八千里之遥,这两贯钱,不勾吃几顿饭,却如何盘费得回去?」

出了孙婆店门,在街坊上东走西走,又没寻个相识处。走到饭后,肚里又饥,心中又闷。身边只有两贯钱,买些酒食吃饱了,跳下西湖,且做个饱鬼。当下一迳走出涌金门外西湖边,见座高楼,上面一面大牌,朱红大书「丰乐楼」。只听得笙簧缭绕,鼓乐喧天。俞良立定脚打一看时,只见门前上下首立著两个人,头戴方顶样头巾,身穿紫衫,脚下丝鞋净袜,叉著手,看著俞良道:「请坐!」

俞良见请,欣然而入,直走到楼上,拣一个临湖傍槛的合儿坐下。只见一个当日的酒保,便向俞良唱个喏:「覆解元,不知要打多少酒?」俞良道:「我约一个相识在此。你可将两双箸放在桌上,铺下两只盏,等一等来问。」酒保见说,便将酒缸、酒提、匙、箸、盏、楪放在面前,尽是银器。俞良口中不道,心中自言:「好富贵去处,我却这般生受!只有两贯钱在身边,做甚用?」少顷,酒保又来问:「解元要多少酒,打来?」俞良便道:「我那相识,眼见的不来了,你与我打两角酒来。」酒保便应了,又问:「解元,要甚下酒?」俞良道:「随你把来。」当下酒保只当是个好客,折莫甚新鲜果品,可口肴馔,海鲜,案酒之类,铺排面前,般般都有。将一个银酒缸盛了两角酒,安一把杓儿,酒保频将酒荡。俞良独自一个,从晌午前直吃到日晡时后。面前按酒,吃得阑残。俞良手抚雕栏,下视湖光,心中愁闷。唤将酒保来:「烦借笔砚则个。」酒保道:「解元借笔砚,莫不是要题诗赋?却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诗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当直,便折了这一日日事钱。」俞良道:「恁地时,取诗牌和笔砚来。」须臾之间,酒保取到诗牌笔砚,安在桌上。俞良道:「你自退,我教你便来。不叫时,休来。」当下酒保自去。

俞良拽上合门,用凳子顶住,自言道:「我只要显名在这楼上,教后人知我。你却教我写在诗牌上则甚?」想起身边只有两贯钱,吃了许多酒食,捉甚还他?不如题了诗,推开窗,看著湖里只一跳,做一个饱鬼。当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拭一堵壁于干净,写下〈鹊桥仙〉词:

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

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

青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

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

题毕,去后面写道:「锦里秀才俞良作。」放下笔,不觉眼中流泪。自思量道:「活他做甚,不如寻个死处,免受穷苦!」当下推开槛窗,望著下面湖水,待要跳下去,争奈去岸又远。倘或跳下去不死,攧折了腿脚,如何是好?心生一计,解下腰间系的旧绦,一搭搭在合儿里梁上,做一个活落圈。俞良叹了一口气,却待把头钻入那圈里去。你道好凑巧!那酒保见多时不叫他,走来合儿前,见关著门,不敢敲,去那窗眼里打一张,只见俞良在内,正要钻入圈里去,又不舍得死。酒保吃了一惊,火急向前推开门,入到里面,一把抱住俞良道:「解元甚做作!你自死了,须连累我店中!」声张起来,楼下掌管、师工、酒保、打杂人等都上楼来,一时嚷动。

众人看那俞良时,却有八分酒,只推醉,口里胡言乱语不住声。酒保看那壁上时,茶盏来大小字写了一壁,叫苦不迭:「我今朝却不没兴,这一日事钱休了也!」道:「解元,吃了酒,便算了钱回去。」俞良道:「做甚么?你要便打杀了我!」酒保道:「解元,不要寻闹。你今日吃的酒钱,总算起来,共该五两银子。」俞良道:「若要我五两银子,你要我性命便有,那得银子还你!我自从门前走过,你家两个著紫衫的邀住我,请我上楼吃酒。我如今没钱,只是死了罢。」便望窗槛外要跳,唬得酒保连忙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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