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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第3页)

当下众人商议:「不知他在那里住,认晦气放他去罢。不时,做出人命来,明日怎地分说?」便间俞良道:「解元,你在那里住?」俞良道:「我住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科举来此间。若我回去,路上攧在河里水里,明日都放不过你们。」众人道:「若真个死了时不好。」只得认晦气,著两个人送他去,有个下落,省惹官司。

当下教两个酒保,搀扶他下楼。出门迤上路,却又天色晚了。两个人一路扶著,到得孙婆店前,那客店门却关了。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门前,却去敲门。里面只道有甚客来,连忙开门。酒保见开了门,撒了手便走。俞良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只待要攧。孙婆讨灯来一照,却是俞良。吃了一惊,没奈何,叫儿子孙小二扶他入房里去睡了。孙婆便骂道:「昨日在我家蒿恼,白白里送了他两贯钱。说道:『还乡去。』却元来将去买酒吃!」俞良只推醉,由他骂,不敢则声。正是:人无气势精神减,囊少金钱应对难。

话分两头。却说南宋高宗天子传位孝宗,自为了太上皇,居于德寿宫。孝宗尽事亲之道,承颜顺志,惟恐有违。自朝贺问安,及良辰美景父子同游之外,上皇在德寿宫闲暇,每同内侍官到西湖游玩。或有时恐惊扰百姓,微服潜行,以此为常。忽一日,上皇来到灵隐寺冷泉亭闲坐。怎见得冷泉亭好处,有张舆诗四句:

朵朵峰峦拥翠华,倚云楼阁是僧家。

凴栏尽日无人语,濯足寒泉数落花。

上皇正坐观泉,寺中住持僧献茶。有一行者,手托茶盘,高擎下跪。上皇龙目观看,见他相貌魁梧,且是执礼恭谨。御音问道:「朕看你不像个行者模样,可实说是何等人?」那行者双目流泪,拜告道:「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剑府太守。得罪于监司,被诬赃罪,废为庶人。家贫无以糊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权充行者,觅些粥食,以延微命。」上皇恻然不忍道:「待朕回宫,当与皇帝言之。」是晚回宫,恰好孝宗天子差太监到德寿宫问安,上皇就将南剑太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复其原官。

过了数日,上皇再到灵隐寺中,那行者依旧来送茶。上皇问道:「皇帝已复你的原官否?」那行者叩头奏道:「还未。」上皇面有愧容。

次日,孝宗天子恭请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园。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孝宗奏道:「今日风景融和,愿得圣情开悦。」上皇嘿然不答,太后道:「孩儿好意招老夫妇游玩,没事恼做甚么?」上皇叹口气道:「『树老招风,人老招贱。』朕今年老,说来的话,都没人作准了。」孝宗愕然,正不知为甚缘故,叩头请罪。上皇道:「朕前日曾替南剑府大守李直说个分上,竟不作准。昨日于寺中复见其人,令我愧杀。」孝宗道:「前奉圣训,次日即谕宰相。宰相说:『李直赃污狼籍,难以复用。』既承圣眷,此小事,来朝便行。今日且开怀一醉。」上皇方才回嗔作喜,尽醉方休。第二日,孝宗再谕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依旧推辞,孝宗道:「此是太上主意。昨日发怒,朕无地缝可入。便是大逆谋反,也须放他。」遂尽复其原官。此事搁起不题。

再说俞良在孙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梦,梦游西湖之上,见毫光万道之中,却有两条黑气冲天,竦然惊觉。至次早,宣个圆梦先生来,说其备细。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贤人流落此地,游于西湖,口吐怨气冲天,故托梦于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贤人。应在今日,不注吉凶。」上皇闻之大喜,赏了圆梦先生。遂入宫中,更换衣装,扮作文人秀才,带几个近侍官,都扮作斯文模样,一同信步出城。

行至丰乐楼前,正见两个著紫衫的,又在门前邀请。当下上皇与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楼去。那一日楼上合儿恰好都有人坐满,只有俞良夜来寻死的那合儿关著。上皇便揭开帘儿,却待入去,只见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这合儿不顺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过醋炭,却教客人吃酒。」上皇便问:「这合儿如何不顺溜?」酒保告:「解元,说不可尽。夜来有个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试下第,流落在此。独自一个在这合儿里,吃了五两银了酒食,吃的大醉。直至日晚,身边无银子还酒钱,便放无赖,寻死觅活,自割自吊。没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赔店里两个人送他归去。且是住的远,直到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歇。因此不顺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吃酒。」上皇见说道:「不妨,我们是秀才,不惧此事。」遂乃一齐坐下。上皇抬头只见壁上茶盏来大小字写满,却是一只〈鹊桥仙〉词。读至后面写道:「锦里秀才俞良作」,龙颜暗喜,想道:「此人正是应梦贤士,这词中有怨望之言。」便问酒保:「此词是谁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词便是那夜来撒赖秀才写的。」上皇听了,便问:「这秀才见在那里住?」酒保道:「见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安歇。」上皇买些酒食吃了,算了酒钱,起身回宫。

一面分付内侍官,传一道旨意,著地方官于贡院桥孙婆店中,取锦里秀才俞良火速回奏。内侍传将出去,只说太上圣旨,要唤俞良,却不曾叙出缘由明白。地方官心下也只糊涂,当下奉旨飞马到贡院桥孙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抠住孙婆。因走得气急,口中连唤「俞良,俞良!」孙婆只道被俞良所告,惊得面如土色。双膝跪下,只是磕头。差官道:「那婆子莫忙。官里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孙婆方敢回言道:「告恩官,有却有个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乡去了。家中儿子送去,兀自未回。临行之时,又写一首词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马来看便见。」差官听说,入店中看时,见壁上真个有只词,墨迹尚然新鲜,词名也是〈鹊桥仙〉,道是:

杏花红雨,梨花白雪,羞对短亭长路。

东君也解数归程,遍地落花飞絮。

胸中万卷,笔头千古,方信儒冠多误。

青霄有路不须忙,便著䩫草鞋归去。

原来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孙婆骂了一夜。到得五更,孙婆怕他又不去,教儿子小二清早起来,押送他出门。俞良临去,就壁上写了这只词。孙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见了此词,便教左右抄了,飞身上马。另将一匹空马,也教孙婆骑坐,一直望北赶去,路上正迎见孙小二。差官教放了孙婆,将孙小二抠住,问俞良安在。孙小二战战兢兢道:「俞秀才为盘缠缺少,踌蹰不进,见在北关门边汤团舖里坐。」当下就带孙小二做眼,飞马赶到北关门下。只见俞良立在那灶边,手里拿著一碗汤团正吃哩,被使命叫一声:「俞良听圣旨。」唬得俞良大惊,连忙放下碗,走出门跪下。使命口宣上皇圣旨:「教俞良到德寿宫见驾。」

俞良不知分晓,一时被众人簇拥上马,迤直到德寿宫。各人下马,且于侍班合子内,听候传宣。地方官先在宫门外叩头复命:「俞良秀才取到了。」上皇传旨,教俞良借紫入内。俞良穿了紫衣软带,纱帽皂靴,到得金阶之下,拜舞起居已毕。上皇传旨,问俞良:「丰乐楼上所写〈鹊桥仙〉词,是卿所作?」俞良奏道:「是臣醉中之笔,不想惊动圣目。」上皇道:「卿有如此才,不远千里而来,应举不中,是主司之过也,卿莫有怨望之心!」俞良奏道:「穷达皆天,臣岂敢怨!」上皇曰:「以卿大才,岂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赐卿衣紫,说与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俞良叩头拜谢曰:「臣有何德能,敢膺圣眷如此!」上皇曰:「卿当于朕前,或诗或词,可做一首,胜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俞良奏乞题目。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为题。」俞良领旨,左右便取过文房四宝,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挥而就,做了一只词,名〈过龙门令〉:

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

举不成名归计拙,趁食街坊。

命蹇苦难当,空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

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

上皇看了,龙颜大喜,对俞良道:「卿要衣锦还乡,朕当遂卿之志。」当下御笔亲书六句:

锦里俞良,妙有词章。

高才不遇,落魄堪伤。

敕赐高官,衣锦还乡。

分付内侍官,将这道旨意,送与皇帝,就引俞良去见驾。孝宗见了上皇圣旨,因数日前为南剑大守李直一事,险些儿触了太上之怒,今番怎敢迟慢?想俞良是锦里秀才,如今圣旨批赐衣锦还乡,若用他别处地方为官,又恐拂了太上的圣意。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太守,加赐白金千两,以为路费。」次日,俞良紫袍金带,当殿谢恩已毕,又往德寿官,谢了上皇。将御赐银两备办鞍马仆从之类,又将百金酬谢孙婆。前呼后拥,荣归故里,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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