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费人龙避难逢豪恶(第3页)
慈母生儿日,五脏尽开张。
心身俱闷绝,流血似屠羊。
生下问男女,是儿喜倍常。
喜罢悲还至,痛苦彻心肠。
一时间生下一个孩儿。稳婆断脐沐浴,唐氏亲与童便姜醋吃罢,彩云心中感激不尽。祇不知丈夫何处去不回。唐氏令妇人摆出酒肴。请稳婆、打发稳婆,都是唐氏。不想他丈夫要害彩云的丈夫,妻子又尽心救他妻子,也是各人好恶不同。
天色傍晚,稳婆去了。唐氏留一妇人,名唤素梅,道:「他的丈夫随员外出去,你可在此,夜里伏侍费娘子。倘要汤水之时,不可迟误。」素梅随了唐氏到了房中,拿著舖盖,就在彩云床前舖下。倒也小心服侍,递汤送水,不用彩云吩咐。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成尘。
且说冯吉到次日到家,闻知费娘子分娩,大失所望,所喜身子还健。密骗道:「我想产后妇人是虚怯的,其夫之事,不可与他闻知。一时若死,把甚么来弄。祇说别人请他苏州游虎丘去了。安著他的心。待他健了,把甜言蜜语哄他,一家住著,朝夕送些酒食,先去结他的心,那时网中之鱼,待事成了云云再娶。」冯吉道:「这话说得有理。」明日,著人送酒送食,彩云感激他夫妻二人道:「幸喜得好人相逢,祇不知丈夫苏州几时回来。」
且说素梅丈夫叫名阿魁,极嘴尖的。一日,素梅问阿魁:「费相公不知道几时回来,他娘子日夜挂念。」阿魁道:「若要回来,这一世不能够了。」素梅惊问,他就一五一十把前后事情尽言说了。又道:「明日晚间,还要抢他妻子进来,云云著哩。」正是:
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这素梅因伏侍彩云好了,彩云感他好情,私下与他一套衣服,又有几件首饰。素梅又喜彩云为人温柔,倒十分心里喜欢他的,听见丈夫说出此事,如冷水淋头一般,吃惊非小。阿魁叮咛,不可泄漏,素梅道:「自然。」自己心下十分不乐,他想道:「我如今欲通知费娘子,他是女流,一时干出余事,岂不害他?欲待不说,倘员外明晚用强,这费娘子不像个肯从的,一时间死节亦未可知。可惜这般一个好人,终不然看他落局。看我院君十分怜他,不免把此事一一的说与他知道救他一命,有何不可。」
便三脚两步进了院君佛堂,把前事尽情说出,惊得面如土色,话都说不出了,停了一会道:「素梅,自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有理会了。你悄地里通知费娘子,祇说员外明晚抢你进来一事,那费官人在监之事,且瞒著他,恐他一时知道生死难料。你的哥子在江内摇船,可去唤他来,连夜送了费娘子还德清。到他家中,此事再与他道:未为迟也。」素梅别了院君急到费家,悄悄与彩云说了这一番话。彩云吃了一惊:「缘何有这般奇事。」便哭将起来。素梅忙止住道:「院君叫船连夜送你归去,你可快快收拾。若员外一知,插翅也难飞了。」彩云道:「一时间那得船来?」素梅说:「我哥子在此摇船生意,待我去河口看他在否。如不在,祇须你管家另雇便是。」素梅忙去河口一看,恰遇正好回来。素梅忙叫哥哥:「院君著我唤你的船,连夜到德清送一亲眷去,与你船钱。」那船户道:「这等,待我收拾到来便了。」这边彩云忙忙收拾,已傍黑了。船一到岸,费才夫妻并素梅一齐相帮搬运,收拾得更尽。彩云著素梅上覆院君,千恩万谢。著素梅道:「我官人来,且不可说甚的,一时竟气起来,未知凶吉。祇说我身子不健回的。我自慢慢著人来酬谢你。」两下流落泪来。唐氏又唤素梅,送些下情酒肴道:「欲来亲送,恐员外得知道不好了,改日著人来望便是。」两下别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那船连夜往德清进发,彩云到家不题。
且说冯吉次日打点抢著彩云,那凤成东早早已来了。各人打点做事,祇有唐氏与素梅两人在佛堂中暗笑。那冯吉抓耳揉腮,心火不安。巴不得到晚,心中等不得,先去看看著。祇见门是掩的,推门一看,净悄悄的。便一步步踱将进去,并无人影。又走进内室,祇见桌椅床灶而已。吃了一个惊,回身便走。恰好撞著密骗,道:「走了,走了,事不谐矣。」密骗吃了一惊,道:「何人走了消息?」冯齐叫齐使唤家人,忙问:「何人走我消息?」各人目定口呆。连阿魁也赖,不曾对人说来。正是:
空施万丈深潭计,那得骊龙颔下珠。
冯吉道:「怎了,怎了,空著了,害费生如何了结!」凤城东也没理会处,祇见家人说:「县里差人催审,在外边坐著哩。」冯吉怨著密骗,事又不成,打这样天大官司,如今怎了。密骗道:「事不干差,祇是走了雌儿。有心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一边往牢里用些银子摆布死了老费,一边告著他妻子,说赁屋为名,偷我资财,连夜运回。那时少不得出来对理,再施计策谋来便了。」冯吉道:「如今差人你去回他,再迟几日来听审。」免不得吃些酒食,送个包儿,竟自去了。密骗又与冯吉道:「事不宜迟,拿些银子到狱官处使用,著他动张病呈,弄死了他,再好谋娶。」登时冯吉叫阿魁带了银子,随了凤城东到狱里使用。
且说费人龙,那日醉里睡在监中,直到黄昏时候,方才有些醒意。此日禁子虽然收监,然见是个斯文醉汉,又不知何等样人,狱官先吩咐放他在官厅上傍睡著。这一时醒来,也不知天晓夜暗,祇听得耳边厢喝号提铃,好生惊恐。把手去摸,又不在床上,又无衾枕,寒冷起来。又不知在何所在,竟不知身陷狱中。吆吆喝喝,直至天明。坐起一看,还祇说在冯家厅上,他整衣立起。
须臾,厅后走出一个人来,头上戴著一顶四角方巾,身上穿一领旧褐子道:袍,脚下穿一双秋子蒲鞋。人龙一见,未免整衣上前施礼。那狱官姓卜名昌,乃北京顺天府宛平县人。年将半百,祇生一女,年二十岁了。因随任来了四年,尚未有亲。妻子早已亡过,祇带一房家人媳妇四口儿,到崇德县来做官。为人耿直。他一见人龙上前施礼,他已知道是个有名的秀才,乃逊他大首拜揖。人龙回礼就座,便开口动问:「老先生此处敢是府上么?」卜昌见他还不知是牢狱,倒一时不好便说道:「先生还不知道请到里边书房再讲。」把人龙引进了书房,坐下道:「且请梳洗了再说。」忙吩咐家人送水洗面,又拿了自己梳具与他梳头。又吩咐女儿秀香打点早饭。秀香见说,道:「爹爹,是个犯人,为何如此待他?」卜昌道:「你不知道这人是个秀才,我方才仔细看他,是个贵相,不是犯法的人。况又未曾经审,未知怎的,那里不是施恩的所在。你依著我,三餐茶饭不可怠慢他。」秀香听了这几句话,便齐齐整整的打点,请他饭罢。
卜昌方说:「先生,想你虽在牢狱之中,非其罪也。」人龙听罢,吃了一惊道:「正欲动问,念小生素昧平生,极蒙垂爱,不知老丈尊姓高名,力何学生到此取扰?」卜昌笑了一笑,道:「先生,在下草芥,前程是本县狱官,兄被人告在县堂,昨日闯下来的。」人龙听了几句话,正是:
两腿不摇身已动,面皮不染色先青。
有半个时辰发抖,那牙儿哈哈的响个不住,那里说得出来。须臾,又施礼道:「不知得罪何人?」又问:「不知学生是何人告发?是何事情致于下狱?」卜昌道:「这般不知,待在下往陈房里查与先生看。」他便去了。人龙想著,好生厉害,竟不知何事关在此间,又想妻子不知可晓得否。
正想间,卜昌取了原状,递与人龙看。未看之时还好,看罢了,一时手脚恣将起来,那身子软将下去,一气便倒在椅上。秀香看见,泡一碗姜汤,著人送出来,勉强呷了两口,便道:「冯员外与学生交浅情深,初时请做《雪景赋》送本县的。次早又浼我写,便言以后相好往来,前日邀至后居,与一个密骗成东,二人将我灌得十分沉醉,后竟不知几时到了此处,哪有打死人的道理!又不知为甚害我至此,不知怎生样审问的?」卜昌道:「不曾审,太爷府里去了。若是审过,不知怎样吃苦。那里遣放你坐在此间。据你说来,醉酒是实的,醉了四肢已软,那有气力打人,况又斯文人,料不动手打人。不若且在我处食饭,待太爷回来,告一纸诉状。如问得不妥,著人往上司去告。」人龙道:「县尊与他交好,恐听下面之词,如何是好?」卜昌道:「为何你知他与县尊交厚?」人龙道:「因送围屏赋雪,是我做的。」卜昌道:「诉状上倒要写出来,便不能为他一边,待我与你出力便了。」人龙道:「多感恩台用情,若有出头日子,犬马报德,决不相负。祇是记念寒荆,不知怎样,想今又将分娩,实是放心不下,不知老恩台可放得学生一去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