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费人龙避难逢豪恶(第4页)
卜昌笑将起来:「书生不知法度,不要说这人命关天重罪,就是些须小事,也私放不得的。设或有大分上,也直待太爷回。有的当保人,方使得的。那有私放得的!」人龙听罢,流下泪来。卜昌道:「兄且放心,自古牢狱之灾,命中犯著,一日也少做不得的。」又说:「官司多一日不拘,少一日不吃。准准的该晦气,脱了自然消释。」人龙想著道:「算命的果然说道,我身有大难,死也死得的,往百里外躲避,过了百日适好。如今正在百日内,遭此大难,可见有命。」卜昌道:「算你后来如何?」人龙道:「据他说,后来功名显达,不足信也。」卜昌道:「目今应,后来必应。自古说得好: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这祇得没奈何。」晚上,卜昌拿自己舖陈与他同睡。
且说次早,秀香与父亲说道:「昨夜间梦见姓费的坐在房里,须臾头脸变一龙头。正在害怕之间,又有风雷大作,那费生腾身一晃,竟是一条青龙,把身飞上去了。那身上一摆,把我也带在空中,害怕得紧。惊醒来,听得县堂上正是三下鼓。」卜昌听罢道:「不可做声。我有道理。」
过了数日,祇见一个禁子在那里叫响,卜昌听见出来,他使附耳说了些话。卜昌同禁子出去讲话去了。人龙独自一人,没奈何取纸笔改著诉状。祇见卜昌走了进来,竟往女儿房中讲话去了。有两个时辰,方才出来。人龙也不敢动问。
卜昌把人龙细看,又看了一会道:「先生,这冯吉是个豪恶,我这监中十分之中的犯人,倒有三分是他的对头。原来先生这宗事,为著令正姿色上起来。」人龙惊问道:「老恩人何以知之?」卜昌道:「方才冯生著两个人送我二十两银子,又与那王禁子五两,要我谋死了你。」人龙见他说罢,这番真惊死了。救了一个时辰,方才转醒,道:「恩人仔细与我一言。」卜昌道:「你不可吃惊。我已有放你之策矣。」
人龙下拜,卜昌忙扶起道:「令正已分娩了。恭喜生得一位令郎。冯吉竟要抢令正进去,不知何人走了消息,倒被令正逃回了。他无可奈何,如今要谋死了你,要告陷令正窃取资财罪名,定要图他到家。我今一事同你商量,我想他陷你打死人命,料难对审,故此著我先动病呈,再后绝呈。不若先动一纸病呈,挨到年封印之时,动了绝呈,他那时忙急之际,必定不来相验,便好活你了。祇是难于出去,怎么好?这事瞒不得王禁子的,待我与他商量。」又出去找寻禁子去了。
人龙听了这番话,好生惊恐,心中十分感激狱官。祇见王禁子同了卜昌走进书房,作揖坐下道:「所事不必言矣,我二人做得干净,决不犯出来的。但祇要你自小心要紧。想冯家干这等没天理的事,报应也祇在两三年内了。他干的恶事,多得紧哩,卜老爷有救你的心,没放你的路,想来也其事难成。看你相貌堂堂,后来是个发达的。今卜老爷年老无子,正得一位小姐,年纪也正相当,我做媒与你,做个二娘娘。这番是他的亲女婿,到挨年,同了小姐叫船,竟回德清,同了大娘竟上京去,到岳丈家住下,带些银子,到北京纳了监,科举起来。靠天若得出身,报仇有日。得了官时,不可忘我的情。」
人龙忙谢道:「岂敢。这活命之恩,岂敢有忘。但小生萍水相逢,蒙卜恩人如此厚德,也当不起,怎好又望著小姐这般事来。」王禁道:「实不相瞒,因小姐梦了一个吉梦,我再三说合,故此应承的。若不如此,我们都不管。」人龙道:「既如此,恩如山斗,稍有寸进,犬马相酬。」王禁道:「前日进监,祇有我见。若是次日,也做不来。非惟死中得活,又得了一个老婆,这叫做逢凶化吉,遇难生祥,后来必定好的。」
卜昌取通书一看,「今日是个吉日,诸凶皆避,就今晚成亲便了。」即时吩咐家人,整备应用之物。俱停当了,人龙道:「蒙岳翁大恩,顶戴不浅。但小婿并无一丝为聘,何以处之?」往袖中取出扇子,上有白玉鸳鸯坠二枚,解下道:「微物表情,尚容补聘。」卜昌收了进房,与秀香藏下。到晚上悄悄的完了亲事,留王禁吃酒。卜昌送一封花红礼与了媒人。
恰好次日,知县回衙,投文时递了病呈。至二十日封印,卜昌恐堂上疑心,自己上堂,递了绝呈。知县看道:「果然死了。」卜昌道:「是。」知县道:「会有亲人领尸么?」「亲人有了,未曾具领呈,不敢发出。」县官道:「年毕了,待他领去罢。」卜昌点了一头出来了。到了衙中,十分快活道:「事不宜迟。」著家人叫下船只,发了行李,先放在船中。叫了王禁,唤下两乘女轿,傍晚开了狱门,一竟抬出衙门,一道:烟去了。
卜昌送到船中,把到北京亲友的几封书札,又道:「明年大科,贤婿切不可错了场期。老夫明年三月已满,可与我往吏部里见一书办,已有书在这里了。」吩咐完,两下别了。他吩咐开船,往德清进发。
且说彩云朝日望著丈夫,求神问卜,展转心疑道:「傍年了,为何还不回来?」十分烦恼,直至除夜。他苦苦咽咽,在房中掉泪。祇听得费才叫声:「大娘,相公回了。」欢喜得彩云拾得宝贝的一般,忙走出来。两下一见,都哽咽起来。
这边走过,秀香朝上见礼。彩云忙问:「这是何人?」人龙说:「一言难尽。这是我救命的恩人,说起话长。」道:「停会与你讲罢了。」登时打发了船家。到晚来分岁之时,把酒醉到监事情,一件件说得明白。彩云立起身来,把秀香请在大首施礼:「原来恩人之女,奴家情愿让做姐姐。」秀香说:「岂有此理。爹爹原命奴为小星,焉敢越礼。」人龙道:「你二人性格温柔,料后没甚醋意,姊妹称呼便了。」秀香小三年,以妹子称之。次早,家人使唤妇女一般叩首贺节,没甚大小。人龙说:「事不宜迟。冯吉为人狠毒,趁早雇船北行。倘若迟延,祸生不测,悔之晚矣。」彩云说:「正是。」著费才雇船,直到京师,仍带费才夫妻并奶娘,共夫妻与儿子七口起身,家中吩咐管家料理,所有金珠细软尽付箱中。
新年初三日,烧纸开船,七个人一竟去了。自古: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不期下行李之时,早被强盗见了。那盗乃江湖大盗,浑名水里龙,有一身本事,千斤力气。凡遇一只船内有十余个客商。他独自个一把刀立在面前,这些客就送与他了。江湖上说起他,也都害怕。这日不小心,被他见了。能得几个人,他那里放在心上。恰好船行到崇德,过去石门地方,是未牌时分,夫妻们正在那里吃酒,彩云说及唐氏与素梅前后好处,船是离岸有三四尺的,祇听得船头上一声响,那船侧了几下。
人龙开出舱门一看,好一个大汉,满肚皮疑是冯家使来的刺客,便深深打躬道:「请舱里坐。」水里龙见他这边一个斯文待他,把刀也不拿出来,就进中舱。其余男妇,惊得后稍躲避。
费秀才斟了一杯酒,深深作揖奉去。强盗笑一声,接来吃了,他又斟上一杯,如前送上。强盗接了酒道:「书生莫要如此待我,有酒待我自吃罢。」便坐下大杯吃,并无话说。人龙取酒,他又吃。将至半酣道:「秀才,我前日见你箱中有物,随你已是两日了。你好不小心,我今日不拿你的,前边去还有人取你的,这头还留下牢哩。我问你,因甚要紧新年里赶船赴京?」人龙见问他,方知道不是冯家使的,便坐下又送酒与他吃著,便将算命的直说到为此往京逃避。强盗听罢大怒,道:「冯吉豪奴,这般可恨,有日撞著我,休想饶他!」道罢,立起身来,拱拱一手道:「去了。」人龙一把扯住,跪下道:「壮士,你方才有意而来,今竟自空去,岂不怪我?前边性命难保,可怜我夫妻都是含冤负屈的,若前边死了,做鬼也不瞑目。求壮士取了金珠,怎生留得记号,得前途无事便好。」强盗扯起了秀才道:「几乎忘了。」忙取纸笔画了一条青龙在水盘旋之势道:「你可贴在头舱门上,日间便无事了。如黑夜不见之时,你说水里龙贴在舱门上的。他自然去了。」道罢,竟上船头,把身子一跳,大踏步往岸上去了。夫妻重新走来道:「胆都破了,又是这强盗好哩。遇了恶的,如何是好。」一路上去,果然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