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许玄之赚出重囚牢(第5页)
须臾点火进房,又换热酒送来。许玄过意不去,道:「府上小使怎不见一个?」道:「上半年有两个,也偷了东西做伙走去。一个使女又被拐去,大娘心上气,也不去寻他,故此祇我一个,也没甚事做得。」祇听楼上娇滴滴叫上一声道:「巫云,天晚了,拴好大门。」应了一声,此时许玄所见娇声,想起蓉娘之事好生烦闷。又想:「我倒来了,不知那牢中众人,怎么结果?」又道:「且自丢开,完了自家正事再说。」又吃了几杯,打点上床睡觉。巫云收了出来,开门睡了。
次日早起,巫云殷勤伏侍,不必尽言。许玄换了一套衣服,取了自己那包银子,往街坊买了卷子,到应天府中纳了。许玄是初观场的,见了老试士,请教他场中规则,忙忙的直至初五日。众官在应天府中吃了进点酒,迎到贡院里来。许玄看了街坊上妇女,两边楼上不知有多少。许玄看得眼花缭乱,道:「果然好一个京城。」便自回身。正到贡院门首,祇听得人说:「京考来了。」许玄道:「不知是那两个翰林。」须臾迎来,又不晓得是何人。
看完了,走进中门。却好外楼走下一个少年妇人,也到中门了。许玄回避不及,也不免行著一礼,想道:「莫非是主人家?」正待要谢,又想:「或是他亲戚,来看官的,不可乱谢。」那妇人抢前进去了。许玄在后面看了,道:「果是天姿国色,比蓉娘更加十倍,不知是谁人家有这般美物。」进门见桌上列下酒肴,极其丰盛。许玄道:「这是为何?」巫云说:「我大娘特为相公祝寿。」许玄想起道:「多感,多感。我也不记得了。」遂坐下道:「何须这般破费,你家何人买办?」巫云说:「我家有一个短工,挑水劈柴走动卖办,一应是他。不来吃饭,祇与工银。」许玄道:「这等才便,方才外边楼上一位女客是谁?」巫云曰:「是大娘。他出去看迎试官。」许玄道:「失礼了。我正待要谢,又恐不是,故此住口。乞小娘子为我致谢一声,容当请罪。」吃完酒饭,且睡。
直至初八,巫云把一应例事,人参、油烛、安息香,进场之物送进。许玄见了道:「我也谢不得这许多。」都收了。
三更天,吃了饭,入场去了。初九三更出来。叩门,巫云应声:「来了。」巫云取出酒饭,许玄送他时钱三百文,谢一声出门去了。许玄进内便睡,直至次日午上方起。
三场已毕,正是中秋,天井设酒相候。许玄洗浴已完,巫云道:「大娘请相公吃酒。」许玄想:「大娘请,莫非在下边。」穿了衣服出来,果然立在月下。许玄深深作揖道:「异乡之人,以骨肉至情相待,图怀难报。」阮氏说:「承蒙垂顾,奈荆棘非鸾风之栖,百里岂大贤之路。茅庐草舍,不足以承君子之光也。今值中秋佳节,适逢场事已完,特具芹卮,聊申鄙意。」许玄道:「多谢。」阮氏陪于下席。许玄酒至数巡,虽见阮氏之艳美,然因他情重,不敢起私。问曰:「闻大娘新年有何良梦,顾闻其详。」阮氏曰:「妾夫阮一元,弃世四年。今年元旦,梦先夫云尊府事情,因令祖有妾阮氏,系徽州之女,与家人许吉通焉,遂窃令祖蓄银若干逃于别府。后来双亡,家事被阮家所得。先夫遂授胎于阮妾复配之。要知今之阮,即前之许吉也。先夫往秋鸿腹中投胎为君之子,妾身当为君之小星,家事数千金,尽归于府,此乃偿令祖亡金之报。故有年庚,姓氏之验。今七月中元夜,复梦亡夫云:『足下当为魁元,为因露天奸污二女,不重天地,连乡科亦不能矣。是君家三代祖宗哀告城隍,止博一科名而已。』初一日五更,又见亡夫云:『足下今日必至,云常把奸淫污身于三光之下,来往已遭囚狱,不能释放。又是祖宗哀告,佑得乘便而来。』故所以知足下不从府上而来,想此事必有,故而言之。」
许玄听罢,不胜惊道:「原来天地这般不错,想小生之欲念,又恐触天之怒。」不敢提起,但加嗟叹而已。阮氏说,「事至此,足下酒后须不乐。然乡科高捷,行些好事,或者感动上天,端然还你进士,何须如此?」巫云说:「今晚合卺,不可如此不乐。」许玄见说:「怎好却他好意,」便喜道:「正是,且把闲事丢开。」便道:「既已事皆前定,我二人是夫妇了,何须客气。」阮氏曰:「无人为媒。」许玄把杯一举:「岂不闻酒是色媒人。」阮氏笑曰:「送亲也无。」许玄曰:「借重嫦娥一送。」阮氏不答。许玄把酒哈一口,送至阮氏口边道:「吃口和合酒儿。」阮氏也哈一口。许玄遂坐于阮氏身边,搂搂抱抱,不觉两个情动。巫云道:「月色斜了,上楼睡罢。」巫云将灯前走,送二人进房,他自下来收拾。许玄把房中一看,十分华丽,便与他解衣。阮氏将灯一口灭了,那月色照在椅上。许玄笑道:「送亲坐久了。」阮氏笑了一声,双双上床:
人于翡翠衾中,轻试海棠娇态。鸳鸯枕上,漫飘兰桂芳香。情浓任教罗袜之纵横,兴逸那管云鬓之缭乱。带笑徐徐舒腕股,含羞怯怯展腰肢。肺腑情倾,娇声贴耳。香汗沾胸,绞绡春染红妆。虽教他娇声聒耳,从今快梦想之怀。自是偿姻缘之债。
是夜,许阮为情欲所迷,五鼓方睡。直至日红照室,犹交颈自若。巫云走响,二人方才惊觉,整衣而起,不题。
且说那日牢中许宅家人送饭,寻觅家主,那里去寻?牢头禁子一齐慌了。乡下人不见粪桶,各处又寻。门上牢头说:「是了,被他挑桶赚去了。」一齐四下追赶,那里去寻!止寻粪具之类。许玄自此脱身,却中在榜未。报录闹闹嚷嚷来到阮家,阮姐打发喜钱,愈加欢喜,又应梦中之兆。是夜备酒相处,恩情美畅,自不必言矣。滞留两月,进京得试,不期前任知县聘入四川房考,行取进京,又为会试房考。许玄落在他房,取中榜未进士。见他将蓉娘唤秋鸿代诉,父母亲不允匹配一述,知县力为执柯,说他联捷,何愁不允。说来择日成婚,蓉娘打扮齐整,同拜花烛。秋鸿收入二房,蓉娘问及出监出城之事,到省寓何主家,许玄将阮娘梦语、备酒赠金、陪席同枕同衾,十分恩爱,一一说知。蓉娘谢阮不尽,劝生力娶来家,阮娘情愿为三房,以应梦语。
后来许玄一家做了许多好事,秋鸿生了儿子,下科中了进士。后来妻妾各生男女,子孙俱遵十戒,都发科甲。果信恶人向善,便可转祸为祥。我劝世上人有八个字,极简捷,依了他自然发福:
众善奉行,诸恶莫作。
总评:
氤氲引梦,体合魂交。金凤神飞,玉鱼澡跃。使百年夫妇一见谐和,岂非天缘辐凑者乎。致蓝桥惊坠,缧绁几沉,一时计出囹圄,万里鹏程鹗荐。佳人一梦,得遇双星。虽然天相吉人,果是生成福块。十戒忏悔,黄榜随登。子孙恰遵,荣昌累世。岂非天意挽回者乎。后人当众善奉行,诸恶莫作,则载福之德诚厚矣。